「高山流水」这个故事最早写在哪本书里？伯牙到底姓什么？

这个故事人人都知道。

一个弹琴的人，一个听琴的人。

弹的人在心里想着高山，听的人说：好啊，高峻得像泰山。

弹的人又想着流水，听的人说：好啊，浩荡得像江河。

后来听的人死了，弹的人把琴摔了，从此不再弹。

这个故事最早写在什么地方？

两个地方。

一是《吕氏春秋》。

《吕氏春秋》是战国末年秦国丞相吕不韦组织门下宾客编的一部书（成书大约在公元前239 年前后）。

《本味》篇里有这一段：

伯牙鼓琴，钟子期听之。方鼓琴而志在太山，钟子期曰：善哉乎鼓琴！巍巍乎若太山。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，钟子期又曰：善哉乎鼓琴！汤汤乎若流水。

（这一段的重点是最后一句：钟子期死后，伯牙破琴绝弦，终身不再鼓琴，认为世上再没有值得为他弹琴的人。）

二是《列子》。

《列子·汤问》里也有一段讲这两人的事，内容大致相同而笔墨更细：

写到伯牙随成连先生学琴于东海，写到奏途中所遇的霖雨崩山之声，写到钟子期每次都能说出他在想什么。

（这一部书的年代有争论。今天一般认为《列子》一书不是战国时期的原本，而是经过了后人增饰整理，成书的年代要晚得多。）

所以这两份材料孰先孰后，与两部书的成书年代纠缠在一起，说不清楚。

（稳妥的说法：这个故事在战国秦汉之间已经流传，现存最早的书证是《吕氏春秋》。）

现在说人名。

伯牙姓什么？

姓伯，名牙。

（今天的人一听「伯」就想到排行，可先秦的人名里「伯」作姓氏是有的。古书里一律叫他伯牙。）

那么「俞伯牙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属于小说的功劳。

明代冯梦龙编的《警世通言》第一卷是《俞伯牙摔琴谢知音》。

（这一篇把故事讲得很完整：给伯牙添了姓俞、添了籍贯和官职，还有一个结局：约定、迟到、坟前摔琴。）

这本小说的流传极广。

（从此以后，民间就把这位琴师叫作俞伯牙了。）

这是中国故事传播里很典型的一条路：一个简约的记载，到了后来的小说、戏曲、说书的手里，被填成了一个首尾俱全的故事。

（相应地，人名、地名、情节也都被添了上去。）

再说一说这本书。

《吕氏春秋》的编写，出发点是给即将统一的天下准备一套说法。

（书成之后有一个很有名的举动：把它悬在咸阳的城门上，旁边搁着千金，声明有能增减一个字的，就以千金相赠。）

（这件事通常被追溯到《史记》的记载。「一字千金」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。）

这一类书的好处是它什么都收。

（正因为它收得杂，战国秦汉之间的许多零星記載才得以留下——例如这一段两个人一张琴的事。）

还有一件关于琴的小背景。

《礼记》里有一句话：士无故不撤琴瑟。

（一个士人，没有特别的缘由，不会把琴和瑟从身边搬走。）

由此可以想见它在古时候的情形：琴不是台上表演的乐器，是一个人天天摆在手边的东西。

（所以这个故事的结构才成立：一个人在家里弹，另一个人从门口路过听见了。不需要舞台，不需要宴席，不需要第三个人。）

再说两个人。

伯牙是什么人？

（书里只说他善于弹琴。汉代的记载有把他归为宫廷琴师一类的说法，但材料很少。）

钟子期呢？

（书里说他善于听琴。后世的传说把他附会为楚地人，说他和伯牙相遇的地方就在今天的武汉。）

（龟山西麓、月湖之滨的古琴台，相传就是两人相会的地方。这是后起的纪念建筑，「相传」两个字要带着。）

这里要说一个读法上的疑虑。

这个故事究竟讲的是什么？

大多数人把它读作友谊：一个懂你的人，一辈子遇不到第二个。

（「知音」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。）

可还有另一层：

这个故事真正的重点在「听」上。

一个人把他的心事弹出来，另一个人听得懂——

（弹的人是在讲自己，听的人是在接收。这是一段单向的理解，不是平等的朋友关系。）

（换句话说：这个故事之所以动人，是因为它讲的是「被理解」，而不是「互相理解」。）

现在说说琴曲。

《高山》和《流水》这两支琴曲，很早就见于琴谱的著录。

（它们流传到今天，是经由明清的琴谱整理下来的 是经由明清以来的一代代琴谱传下来的。）

（至于它们是不是故事里那两个人弹的东西，没有证据，也不需要这个证据——

按照中国命名的习惯，把一支曲子附会到一个著名的故事上，是常有的事。）

「知音」这两个字后来成了读书人的常用词。

随手举一句唐诗：孟浩然写「欲取鸣琴弹，恨无知音赏」。

（出处是《夏日南亭怀辛大》。一个人夏夜里想弹琴，又觉得没有人听，就把琴放下了——这是把那个典故用成了自己生活里的一句话。）

再说回琴曲本身。

前面说过《流水》一直有人弹。

清代有一位琴家叫张孔山，他所传的一路《流水》里加了很多「滚拂」的段落（一种连续而急促的指法），水量一下子就大了。

（后来弹这一本的人把它称为「七十二滚拂」。

也就是说：今天听到的这个版本的《流水》，水流得比明清以前的版本要急得多。）

这里有一条我特别想说的冷僻材料。

1977 年，美国发射了旅行者号探测器，上面带了一张镀金的唱片。

唱片里录了地球上各种声音与音乐，其中代表中国的是古琴独奏《流水》。

（演奏者是管平湖。这张唱片的设计寿命是十亿年，现在那两个探测器已经飞出了日球层。）

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：

一支讲知音的曲子，被 被当作给未知听众的问候塞进了太空。

（发送者的意思是给可能的接收者听。这大概是这个故事最远的一次延伸。）

最后回来说这个成语在今天的样子。

「高山流水」今天被用来指知音，也用来指高雅的乐曲。

（后一种用法是从前一种身上长出来的：因为故事里那两支曲子太高，听得懂的人太少。）

（古人把 把「曲高和寡」和它放在一起讲，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道理。）

一个人的琴为什么能被另一个人听明白？

这个故事没有解释。

（它只是说了这件事，然后两千年都在被人复述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