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满江红·写怀》真是岳飞写的吗?怀疑是从哪里来的?
怀疑主要有三条:宋元人的书里查不到它;岳飞的孙子编集子时没收;词里提到的地名跟岳飞打仗的方向对不上。支持者也有话说,案子一直没结。
怀疑主要有三条:宋元人的书里查不到它;岳飞的孙子编集子时没收;词里提到的地名跟岳飞打仗的方向对不上。支持者也有话说,案子一直没结。
怒发冲冠,凭栏处、潇潇雨歇。抬望眼、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
靖康耻,犹未雪。臣子恨,何时灭。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
这首词今天被挂在岳飞名下。
问题在于:它是不是他写的。
这件事要从上个世纪说起。
近代有学者提出质疑,理由大致有三条。
第一条:出现得太晚。
我们现在能找到的这首词,最早出现在明代的文献里。
宋代讲岳飞的史料很多,元代也多。
可宋代和元代的书里找不到这首词。
(这是一个很大的空档:从绍兴年间算到明代,中间隔了三百多年。)
第二条:家里人不认。
岳飞的孙子岳珂编过一部书(《金佗稡编》),把祖父的文字材料尽量收齐了,其中有一部分是岳飞的诗文。
这首词不在里面。
(岳珂花了很大力气做这件事,还专门到各处去访求遗文。所以有人说:如果这词是真的,他没有理由漏掉。)
第三条:词里的东西对不上。
最常被人拿出来说是「贺兰山」。
贺兰山在今天宁夏一带,是宋朝和西夏之间的地方。
岳飞打的是金人,作战的方向在黄河南北、中原一带。
一个宋人在这里说要「踏破贺兰山缺」,方向不太对。
(有人解释:河北磁州(今河北磁县)附近也有一处称作贺兰山的小山(有学者专门考证过这一处地名),所以未必指西北那一座。这个解釋被用来弥缝,但它本身也有争论。)
还有一处也被提出来讨论过:
「三十功名尘与土」——岳飞被害时三十九岁。
说他三十岁的时候自己总结「功名」像尘土,有人认为口气上不像。
(这一条说服力比较弱:诗词里的数字常常是取整的说法,不必坐实。)
另外有人注意到词里用了不少前人的句子或意思(例如「饥餐胡虏肉」这一类说法在宋人的奏疏、笔记里能找到相近的表达)。
(这不算硬证据:宋人写词,本来就是这几句在那儿套来套去。)
支持它的人也不是没有话说。
第一:岳珂编的那部书虽然用力,可是宋代文集的编刻常常收不全,一个人漏收几篇文字的例子太多了。
第二:南宋到元朝这段时间的文献本来就散失严重。
(这个理由站得住:宋末元初的兵火毁掉的东西太多了,没有流传下来的文本并不能证明它不存在。)
第三:这首词的气格与岳飞留下的几篇文字(他的奏疏、题记)在气象上有相近的地方。
(这一条是感觉上的判断,不是证据。)
两边就这么对峙着。
近几十年还有新的材料被提出来讨论(涉及某一家族的族谱、以及晚近发现的一些碑刻线索),每一次都引起一轮热议,也每一次都遭到反驳。
(具体的条目我不敢在这里下结论。就目前而言,学界一般的意见是:真伪未有定论。)
这就是现在的答案。
(我知道这个答案让人扫兴。可这桩案子的真实状况就是这样。)
现在说说那个人。
岳飞,字鹏举,相州汤阴(今河南汤阴)人。
崇宁二年(一一〇三)生。
他出身农家,少年从军。
(宋代实行募兵制,当兵是一种职业。他二十岁上下入伍,从基层的士兵做起,一路打上来。)
他的军旅有两个关键点:一是守黄河一线,收复建康(南京);二是北上进攻中原。
绍兴十年(一一四〇),他率军北伐,在郾城、颍昌一带与金军主力会战。
(郾城在今河南漯河一带;颍昌即许昌。这两仗是他军事生涯里最著名的胜仗。)
然后是被召回。
绍兴十一年(一一四一),他奉诏回朝,兵权被解除。
同年年底(一般记为绍兴十一年除夕,即公元一142 年一月),他死于狱中。
年三十九岁。
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:
后世流传的「风波亭」是通俗小说与戏曲的说法。
《宋史》记的是他死在狱中。
(这不是在替谁辩护,也不是记忆上的分歧:正史与后世文学作品里的说法不一样,要分辨开来。)
他的罪名是「莫须有」(据说语出韩世忠的质问,回答是「莫须有」三字)。
(这三个字后来成了一个成语。它的意思历代也有争论,一般理解为「恐怕有」「难道没有」一类的含糊之辞。)
平反来得很晚。
宋孝宗即位之后(绍兴三十二年,一一六二),开始追复他的官爵;后来加谥(武穆是较早的谥号),再往后追封王爵。
(他的遗骸后来迁葬到杭州西湖边。今天西湖边上的岳王庙就是那一带。)
既然说到了谥号,就顺口提一句另一桩小疑案:
「武穆」这个谥号后来被改作「忠武」(这一改动见于宋人的记载,一般以为改动在他被追封为鄂王之后,即宁宗嘉泰年间)。
(这类礼制上的改动,在墓碑、史书、笔记上常常留下不同说法。)
还有一首,挂在岳飞名下的争议小得多,那就是《小重山》:昨夜寒蛩不住鸣,惊回千里梦,已三更。(大意是:昨夜蟋蟀叫个不停,把梦惊断了,已经是三更天。)后面还有:欲将心事付瑶琴,知音少,弦断有谁听。(想把心事弹给琴听,可没有知音,弦断了又有谁来听。)
这首的调子与《满江红》完全相反:一个低回,一个激越。
(两首都被认为是他的作品,证据的强弱却差得很远。这也从侧面说明:一个人的形象,往往是被其中一首定下来的。)
再回来说这首词的影响。
不管作者是谁,它自明代以后流传极广。
它被刻在庙里,被谱成曲,被抄在书本上,近代以后还被填进歌里。
(岳飞的形象——精忠报国、背上刺字——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后世的戏曲、小说、说书塑造的。史书里的那个人,和庙里的那位,不完全是同一件事。)
这一点我倒以为是这桩悬案里最值得说的:
这首词也许不是他写的。
可它在几百年里被人传诵,又因为人们相信是他写的而获得了某种力量。
(一首词是不是某人写的,和它对后世起了什么作用,是两件事。)
再说一件今天到处都能看见、却常常认错的事。
许多地方挂着「还我河山」四个字,落款是岳飞。
这四个字并不是他的手迹。
一般认为是后人从他的书迹里(或者从相关的碑刻拓本里)集字拼成的,具体的来源与拼制时间仍有争论(多数的说法把它放在清末民初)。
(集字这种做法在中国书法史上很常见:从某位古人的碑拓里找一个一个字,凑成一句新的话。)
所以这四个字该挂在什么地方,有它自己的道理;但是要说那是他亲笔写的四个字,证据是不足的。
(这种情形与那首词的情形有一点像:它们都不是那么的确凿,可它们都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。)
最后一句留给「莫等闲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」。
写这一句的人,无论他是谁,都没有活到白头的年纪。
本页解答为本站原创撰写;古籍原文属公有领域,可引用并已注明书名。 引用格式:《《满江红·写怀》真是岳飞写的吗?怀疑是从哪里来的?》,https://www.masmo.cn/poem/qa/1639.html (2026-09-26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