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《声声慢》开头那十四个字，历代有人夸也有人嫌；这词写在什么时候？

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。

十四个字，七个叠词。

开头这一段，从宋代起就有人议论。

一边是称赞。

宋人就注意到这七组叠字，说它奇、说它前所未有（这一类评语常常是叹一句：以一个女词人，能想出这样的开头。）

另一边是不服气。

明清有人说：叠得太甚，像在做文字；有人认为这样的开头有逞才的嫌疑。

（两种意见我都见过，也都同意一半。）

说说我的想法。

这十四个字的好处不在「叠得多」，在它的动作次序：

寻寻，觅觅——先是有东西丢了，到处找。

找完之后是冷冷，清清——找不着，于是凉了，空了。

再往下是凄凄，惨惨，戚戚——空的那一片从外面进到身体里来。

所以它不是一个装饰性的开头。

它把一个人丧气的过程写完了：由动到静，由外到内。

（后来的白话读到这儿常常一带而过。念慢一点会好。）

接下来：

乍暖还寒时候，最难将息。

「乍暖还寒」是刚暖一点又冷回去的时候，也就是初春或晚秋。

（这一句写的是天气，也是身体：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生病，也最熬不住。）

「将息」是休息、将养。

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、晚来风急？

喝两杯淡酒，挡不住晚上的风。

这里有一处版本问题。

「晚来风急」，有的本子作「晓来风急」。

一个字抄错，整首词的时间就变了。

如果是「晚来」：这是一整天的累积，到晚上风起了，酒挡不住。

如果是「晓来」：一夜过去，清早的风起来，人刚刚挨过一个长夜。

（后来的一些评论者认为「晓来」更好：因为下文是「雁过也」：大雁南飞多见于秋日白天的天空，「雁过」的场面放在白天比夜里自然。这个理由有说服力，但它不能证明原本的字。）

也就是说：这两个本子各有支持者，谁也没有压倒另一方。

（这种事在宋代词的校勘里到处都是。词是要唱的，唱本流传的过程中改动极多。）

雁过也，正伤心，却是旧时相识。

看见雁飞过去，心里正难受，发现它们是从前认得的那一批。

（这一句写得极狠：雁当然是「旧时相识」——它是候鸟，年年都来。年年来的东西碰上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。）

下片：

满地黄花堆积，憔悴损，如今有谁堪摘？

黄花是菊花。

（这一句有两种读法：一是菊花谢了，花瓣落在地上堆着；一是菊花还开着，可人已经没有心思去摘。我倾向后一种，因为「憔悴损」接在后面，像是说人。）

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？

一个人守在窗边，怎么才能熬到天黑。

（这一句是全词最不讲究的一句，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句。它不避口语，也不做任何美化。）

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

梧桐叶上落着细雨，到黄昏一片一滴地在响。

（写雨写到这里，已经是数得清楚了。）

这次第，怎一个愁字了得？

「这次第」是宋人口语，意思是「这一连串的情形」。

一个「愁」字怎么装得下。

现在说这首词写在什么时候。

一般的说法：南渡以后。

要交代的几件事：

李清照是齐州章丘（今山东济南章丘）人，号易安居士。

她的父亲李格非是当时的文人（与苏轼那一边的士人有交往）。

她嫁给赵明诚。

赵明诚是金石学家，写过《金石录》——一部著录古代铜器、石刻的书。

（李清照给这部书写过一篇後序（《金石录后序》），是中国散文中极动人的一篇。里面讲到他们收书、校书、赌记诵的日常，也讲到后来一路逃难、东西一件一件散掉。）

靖康元年（一一二六）金兵南下。

次年（建炎元年，一一二七），北宋亡，皇室南渡。

这一年李清照四十四岁。

此后她的日子是这样过的：带着书和器物往南跑，一只船、一辆车，跟着宋室的南迁路线走；赵明诚被召到建康（今南京）任职。

建炎三年（一一二九），赵明诚病逝于建康。

这一年她四十六岁。

（此后的几年她仍在不安定当中：传说她曾再嫁又离异（这件事宋人记载得很热闹，也有学者为她辨诬），晚年寓居临安（今杭州）。）

她的卒年不能确指。

常见的说法是南宋绍兴二十五年（一一五五）前后，也有说法晚到1156 年以后。

（总之活到七十上下。）

所以《声声慢》这首词的位置大致是清楚的：它写在丈夫去世之后、南方漂泊的那一段。

（具体哪一年，材料不够，说不死。）

顺便说一个技术上的问题。

这首词的用韵很特别：它通篇用入声韵（觅、戚、息、急、识、积、摘、黑、滴、得，都是收得很短促的字）。

（入声在今天普通话里已经没了，分散到别的声调里去了；在南方一些方言里还能读出那种短促收住的感觉。）

这就是为什么这首词念起来总觉得压抑。

（选韵不是随便的事。）

最后补两句关于她的评价。

宋代就有人说她的词在当时的男词人里也很少有人比得上。

（这话是宋人说的，不是我说的。）

她留下来的词不多，几十首。

其中这一首常常被称为她的代表作。

（关于她晚年的生活，我们能确定的事很少。知道得多一点的，是她的脾气：她在《词论》里点评北宋诸家，从柳永到晏殊到苏轼，一个一个挑剔过去，毫不客气。）

再说一个小背景。

宋代喝的酒是酿造酒（米酒、黄酒那一类），酒精度低，北方人常常把酒温热了再喝。

所以「三杯两盏淡酒」是字面意义上的实写：

她说的「淡酒」不是嫌酒不好，是那时候的酒本来就这个样子——

喝上几小杯，还是顶不住夜里的一阵风。

（有人嫌这句写得啰嗦。可这正是她要的效果：把最没有戏剧性的那一点写出来。）

最后补一句关于词牌的事。

《声声慢》这个词牌有平韵、仄韵两种体式，李清照用的这一体押的是入声——也就是上面说的那一路短促的字。

（选择从来不是偶然的：同一个曲调换一种韵，情绪就跟着换了。）

那样的一个人，写出「独自怎生得黑」这一句，是可以相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