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《虞美人》——他是在七夕死的吗?这跟这首词有没有关系?
他生在七夕,也是死在七夕,四十二岁。宋人的笔记说他被赐了一种叫牵机药的毒药,并且把这件事和这首词挂上了钩——那是笔记,不是档案。
他生在七夕,也是死在七夕,四十二岁。宋人的笔记说他被赐了一种叫牵机药的毒药,并且把这件事和这首词挂上了钩——那是笔记,不是档案。
春花秋月何时了?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一般认为这是他被俘北上之后写的。
写这首词的时候,他是宋朝都城里的一个囚人。
先说这首词的字面。
「春花秋月何时了」——一年里最好的两样东西,什么时候到头。
(这一句很难:一个亡了国的人,看见春天开花、秋天月圆,只觉得它们没完没了。)
「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」
昨夜又吹了东风。
(东风是从东边来的风,在南方人的生活里它是回春的风。汴京在北,他的故国在南——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。)
「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」
石头的东西应该还在,人的脸色变了。
(这两句是历代注家公认的极好:一边是几乎不会坏的建筑,一边是一定会变的人。)
「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」
这一句很多人都会背。
(它把愁比成一江的水,而且是在春天涨水的时节。这个比喻的好处在于它有方向:往东流去,就再也回不来。)
现在说他这个人。
李煜,字重光,初名从嘉。
他是南唐中主李璟的儿子(排行第六)。
中主也是一个写词的人(「小楼吹彻玉笙寒」那一句就是他的)。
南唐的都城在金陵(今天的南京)。
南唐那几十年,金陵是南方最讲究文事的地方。中主李璟、后主李煜都写词,父子两代都爱这一体;画院里也聚着人——顾闳中是南唐画院的待诏,今天传世的《韩熙载夜宴图》就出自那一处。(一幅画与几首词,是同一个宫廷里的两样东西。)所以李煜说的「故国」,不只是疆土和宫殿:那是一个他从小在里头长大、天天有人写词作画的地方。(后来他到了汴京,身边就只剩写词这一件事了。)
李煜生于后晋天福二年(九三七)七月七日。
(七月七日这一天后来会反复出现在他的故事里。)
他本来并不在接位的位置上:前面有哥哥,其中有一位被立为太子,但早死。
总之他最后即位了。
建隆二年(九六一),他二十五岁,南唐的国君。
这时候北边已经换了朝代:赵匡胤建立宋朝(建隆元年,九六〇)。
他继位之后做的事情,史书的评价并不高:每年向宋进贡,去帝号,自称江南国主。
(这些做法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:苟安。可话说回来,那几年他也没有别的路。)
开宝八年(九七五),宋军攻破金陵。
他投降。
第二年被押送到汴京(东京开封府)。
宋朝给他封了一个爵号:违命侯。
(这两个字很难听,字面上的意思就是「违抗命令的人」。据《宋史》一类的记载,后来的另一个封号是陇西郡公。)
他在汴京过了最后的几年。
然后是太平兴国三年(九七八)。
这一年七月七日,他死。
享年四十二岁。
注意这个日期的重合:他生在七月七日,死在七月七日。
(这种巧合很容易让人往宿命上想。古人也就这么想了。)
他是怎么死的?
宋代的笔记里有一致的记载:被赐死。
毒药的名字也有:牵机药。
(牵机是一种中毒后的状态描写——服后肢体抽搐、头足相抵,像牵机织布的样子。这一类描述见于宋人的笔记,如王铚《默记》一类的书。)
赐他的人是宋太宗(赵光义)。
那么为什么要赐他?
这里就有笔记上的说法了。
据宋人的记载,太宗听到了他新写的词句(有的说是听到了「小楼昨夜又东风」与「一江春水向东流」这两处,有的说是他七夕那天在府中作乐),认为他不忘江南,于是赐药。
(各书的具体写法不一样:有的说赐死的当天是他的生日,有的说牵扯到他手下一位旧人的言辞。总之,这些都是笔记材料。)
要说明的是:这不是档案,不是判决,也不是官方史书里的正式说法。
它是宋人的笔记——有人记事,有人录闻,有人转述。
(我在这里只能说:它流传得很广,也很少有人能证明它就是这么发生的。)
顺便说一件事,这条反而有出处。
宋人到他家中去看他,回来说他过得不好。
(记这类情形的材料不少,措辞也常常很含蓄。后来的一些绘画与小说把他的处境写得极其难堪——那些属于后世的创作。)
现在回头读这首词,你会读出不同的东西。
「小楼昨夜又东风」里的那个「又」字。
(他在北边已经过了好几个春天了,东风又来了一次。)
「往事知多少」里的「往事」。
(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写「往事」,写的是他自己的半生,也是他那个国家。)
这首词一共八句,五十六字。
它的结构很整齐:上片四句写现在与回想,下片四句写物在人非与愁。
最后一问一答。
(八句之内问了两次:何时了,问君能有几多愁。两次都没有回答。)
关于词这一体,还有一句题外话要说。
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里那句评语最常被引用:词到了李后主,眼界才大起来,感慨才深下去,于是把伶工唱的词变成了士大夫的词。
(这一条评价说的是词这种体裁的变化:从歌筵之上、写给歌伎唱的东西,变成了文人自己说话的东西。)
这一句评语对不对,是文学史上的大问题,这里不必展开。
可它至少说明一件事:从某个时候起,人们不再把他当成一个不合格的皇帝看,而是把他当成词的转折点。
他留下来的词不算多,可靠的三十余首。
(其中大部分可以分成两截:前半在金陵写的,是宫廷与闺情;后半在汴京写的,写着「梦里不知身是客」「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」。)
最后交代两件关于他身份的小事。
一是他的号:钟隐、钟山隐士一类的别号(一般只在书画题款时用)。
二是他的书法与绘画:他很会写字(后世把他那种笔法称作「金错刀」),也画过画。
(一位亡国君主在艺术上的名声,往往比他在政治上的名声长久。)
这首《虞美人》是他最后被人记住的东西。
(也有人认为这不是他最后一首作品,只是最后时期的代表作。这个没法查。)
这种句子的写法,在他后期的作品里是一贯的。
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(《浪淘沙》)
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(《浪淘沙》)
(这两处的末尾都说到了水:一个落到江里,一个落到天上人间。写这些句子的时候,他人在汴京的小楼里。)
需要说明的是:这些作品的具体写作次序是排不出来的。
(学界一般把它们放在他入宋以后的几年里,但哪一首在前,没有共识。)
这也是我想在这里说的一件事:
一个人在最困顿的时候,写出来的东西反而变得干净了。
(早年他写宴饮、写宫中、写女子的眉黛,句子精密。到后来只剩下几个最普通的词:江山、流水、落花、人间。)
他把生日和忌日放在同一天,把最后一句留给了一江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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