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环滁皆山也」这五个字,据说是从一大段里删出来的。这话可信吗?
这是朱熹对学生讲的:欧阳修原先写了滁州四面有哪些山,几十个字,最后改定只剩五个字。记载本身可靠程度不高——稿子早就没有了。
这是朱熹对学生讲的:欧阳修原先写了滁州四面有哪些山,几十个字,最后改定只剩五个字。记载本身可靠程度不高——稿子早就没有了。
环滁皆山也。一句五个字开头了整篇文章。
它干净得像被人打磨过。于是就有人说:它确实是被人打磨过的。
这个故事得从朱熹讲起。朱熹跟学生谈文章的做法,说到欧阳修的文章多是改出来的;他说有人见过《醉翁亭记》的稿子,开头原本写滁州四面有哪些山,写了几十个字,最后改定,只剩下「环滁皆山也」五个字。
(这段话收在《朱子语类》里,是朱熹平日讲学时被学生记下来的。它的性质是课堂上的话,不是校勘报告。)
能不能当真?不好说。
一来,欧阳修的手稿今天不存在;二来,这类「原稿几十字改定五字」的说法,在古代笔记里属于很讨巧的一种——它讲得越具体,越容易被人记住。
(同样的套路在其他作家身上也能找到。)
能确定的是另一件事:欧阳修确实是一个极爱改文章的人。
他自己说过,做完文章就把稿子贴在墙上,坐着躺着都要看,不满意的随时改。
(宋代就有关于他改文章的记载,说法不一,大意相同。)
所以这则传闻至少有一个扎实的前提:这样的事他做得出。
现在说它的麻烦处。有人拿地理来挑这五个字的毛病。
滁州(今安徽滁州)并不是四面环山。
它西南面是山(琅琊山那一带),其余方向是岗丘和平原。
所以说「环滁皆山」,实际并不准确。
(这个指责从明清以来就有人在讲。它是有道理的——欧阳修在那儿住了两三年,不至于不知道。)
那么他为什么还这么写?常见的一种回答:他写的是登楼四望时的感受——山势的确从西南压过来,看上去像围了一圈;另外古代的交通要横穿山地,出行不便,住在滁州的人心里也是「四面皆山」。
(这是一种解释。还有一种更省事的可能:一句五个字先占住,后面的篇幅要留给山里的东西。)
往下读就明白了。「其西南诸峰,林壑尤美。望之蔚然而深秀者,琅琊也。」
他先说四面皆山,紧接着把镜头收紧到西南,收紧到琅琊山。
然后写山里的泉、亭、人。所以「环滁皆山也」是一句定位的话,不是地理报告。
(我倒觉得把这一句理解成地图上的错误,是拿今天的习惯去要求宋人。)
说亭。山里有泉(酿泉),泉上有亭。
修这座亭的人是山里的和尚,名叫智僊(有的本子写作智仙)。
欧阳修给它起名叫醉翁亭。为什么叫醉翁?他自己解释了:
太守与客来饮于此,饮少辄醉,而年又最高,故自号曰醉翁也。
——到这里喝酒,喝一点点就醉,年纪又是最大的,所以自称醉翁。
这一年他四十岁不到。
(古人自称老大,不一定要真老。「苍颜白发」这一类的话在宋代诗文里也很常见。)
文章最后一句是这样的:
太守谓谁?庐陵欧阳修也。
自问自答。
(这一句很妙:全文第三人称写到底,到最后一行忽然自己跳出来签字。)
顺便说两项技术上的事。
再说「记」这种文体。记是记事的文章,汉魏就有,唐人写得更多:亭、台、楼、阁、寺、塔,都可以作记。(唐人的记多半先记修建的经过,再发一通议论。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就是这一路,那一篇最后落到「先天下之忧而忧」上。)欧阳修这一篇不一样:通篇写的是喝酒与游玩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议论朝政,也没有一句格言。(全文四百多字,只有一个乐字反复出现:山水之乐、宴酣之乐、太守之乐。他把要说的话,全放进一个字里。)
一是全文四百多字。
篇幅短,名声大,这在古文里不多见。
二是「也」字。
这一篇用了二十来个「也」(具体的数目各家的统计略有出入,二十上下)。
(一连串的判断句都用「也」收尾,读起来是一口一口的肯定。有人说这是他有意为之,也有人认为只是当时文语的节奏。)
再说说他为什么会在滁州。
庆历五年(一〇四五),欧阳修被贬。
原因是一场很难看的事:有人告他与自己的甥女张氏有私。
(这件事在当时就是一桩说得极热闹的官司。后来的查办没有坐实他的罪,可里面的钱帛、人情纠缠不清,他到底遭不了这个。)
他被罢了官职,出知滁州。
(顺便交代一句:真正把他推倒的力量,未必是这一桩。庆历新政刚失败一年,旧账总要找机会算。)
他在滁州待了两年多。
《醉翁亭记》一般系于庆历六年(一〇四六)。
后来他写过一首有意思的诗,回忆这段日子:说自己在滁州的时候,跟僚属相约不谈公事,每天访泉石山水。
(大意如此。他把那两年过得像放风。)
这篇也不例外地提到了喝酒。
「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」
这句话后来变成了一句成语。
(它被越用越宽,今天几乎成了「别有用心」的同义语,跟原文的语气差得很远。原文的意思是:我在乎的是这片山水。)
关于这篇文章的流传,还有一件可说的事。
欧阳修去世之后很多年,苏轼手书过这篇记(这件事见于历代记载,缘由说法不一)。
(这段要说清楚:苏轼写《醉翁亭记》碑的事,历代有记载,石碑与刻本流传的说法也不一。)
总之,苏字配欧文,是后来琅琊山上的一景。
补一段关于这个人的事。
欧阳修,字永叔,吉州永丰(今江西永丰)人。
文章末尾他写自己是庐陵人(庐陵是郡望,也就是祖上那一支出身的地方)。
生于景德四年(一〇〇七),卒于熙宁五年(一〇七二),谥文忠。
晚年他给自己取过一个别号,叫六一居士。
有人问是哪六件。
他回答说:藏书一万卷,集录三代以来的金石遗文一千卷,有琴一张,有一局棋,还常常摆着一壶酒。
——这才五件。
客人提醒他。
他说:加上我这个老头子在里头,不就是六个一了吗。
(这件事他自己写下来了,收在《六一居士传》里。读到这里的人才明白,他写「苍颜白发」的时候,心里是有一点自嘲的。)
至于这篇里的另外几句也值得提一提:
临溪而渔,溪深而鱼肥。酿泉为酒,泉香而酒洌。山肴野蔌,杂然而前陈者,太守宴也。
(注意这几句:几乎每一句都用「者……也」的判断句式打包。他把一场宴席写成了清点。)
最后回到那个被传说删掉的开头。
我信不信?
一半一半。
朱熹离欧阳修一百多年,讲课时说见过原稿的人,也不是他自己。
可若真有这么一份原稿躺在那儿,上面涂满几十个字,最后只留下五个字——
那大概也就只能这么删。
(文章的好,多半都不是写出来的时候好,是删出来的时候好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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