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仲淹写《岳阳楼记》的时候,人在岳阳吗?
他当时不在岳阳,在河南邓州。文章末尾自己写着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——那一天隔着洞庭湖一千多里。
他当时不在岳阳,在河南邓州。文章末尾自己写着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——那一天隔着洞庭湖一千多里。
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废具兴,乃重修岳阳楼,增其旧制,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,属予作文以记之。
这篇东西的头一句就把时间、人、事交代完了。
写它的人是范仲淹。
可他写这篇的时候,不在岳阳。
证据就在文章里:末尾一句话——
时六年九月十五日。
庆历六年,一〇四六年。
那时候他在什么地方?
在邓州。
(邓州是今天河南邓州。)
这件事听起来奇怪,其实不复杂:这篇文章是被托到那里去的。
托他写的人叫滕子京。
滕宗谅,字子京。
他和范仲淹是同榜的进士(大中祥符八年,一〇一五年),也是同党——庆历新政那时候,他们在一边。
新政失败之后,两人都被贬了出去。
滕子京贬到岳州(岳阳在宋代属岳州,治巴陵县)。
范仲淹的路更远一点:庆历五年(一〇四五),他被罢去参知政事,先出知邠州,后徙邓州。
(也就是说,写《岳阳楼记》的时候,他刚从参知政事的位置上下来一年。)
那么他怎么写出来的?
传统的说法是:滕子京重修楼完成之后,派人送去一封书信、一幅画,请他作记。
这幅画的名字常被提到,一般记作《洞庭晚秋图》(有的书上写《洞庭秋晚图》,两种写法都见)。
(这段属于宋人的记载,常常被人引用。画当然没有留下来。)
所以这篇文章的情形比较特别:它是照着一张画写的,写的人是站在一千多里之外的。
有人因此怀疑文中的景物写得不准。
我们来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景:
「予观夫巴陵胜状,在洞庭一湖。衔远山,吞长江,浩浩汤汤,横无际涯,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。」
接着写两种情形:一种是霪雨霏霏,阴风怒号,浊浪排空;一种是春和景明,波澜不惊,上下天光,一碧万顷。
然后是「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」。
要说「写得不准」——
「衔远山,吞长江」六个字是站在湖上看水的意思,写得很概括,没有一处细到一个不可替换的地名。
所以这一句本身不构成破绽。
(真正的问题是另一层:他没到过,却敢写。这在文章的做法上不是什么罪过——唐宋人写记,本来就有「看图写记」「据传闻写记」的情形。)
倒是有一件事值得说:他小时候在洞庭一带生活过。
范仲淹的父亲早死,母亲改嫁到朱家(他在朱家长大,曾经叫朱说),据说随继父在安乡(今湖南安乡,属澧水流域、靠近洞庭)住过一段。
(「据说」两个字要留下:这一段早年经历,史书写得很简略,年代也有争论。)
如果这一条站得住,他写洞庭的时候就并不是完全凭空。
现在说说这座楼。
岳阳楼在湖南岳阳,临洞庭湖,立在岳阳西门的城墙上。
它的来历,一般追溯到三国:东吴鲁肃在洞庭湖边筑了一座训练水军的阅军楼(当地的传统说法还说到魯肅的阅兵台)。
(这一层属于相传。可以确定的年代要晚一些:唐代这里已经有楼,并且被人称作岳阳楼。)
此后屡毁屡修。
(这一点是可靠的:水边的木结构建筑,水、火、兵三者都可能要它命。)
现存的岳阳楼一般认为是清代光绪年间的重建之物,后来又经过多次维修。
(1980年代还做过大修。)
楼的样子不必细描:三层,四根主柱,顶子是那种中间高、四角起翘的做法。
我更想说的是那个被众人引用的成语:「江湖」「庙堂」。
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」
这里有个词汇上的事值得一说。
「江湖」这个词在先秦已经出现(《庄子》里就有,原意多半只是「江河湖泊」这一类),后来才慢慢变成「与朝廷相对的那个地方」。
(范仲淹用的这个意思,到宋代已经是常用义了。)
也就是在这一句之后,才落到那八个字上:
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
(这八个字后来成了中国士大夫的口号,历代被人写在匾额上、条幅上、学生的作文本上。)
其实这一篇真正的野心在那句「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」。
不因为外物的好坏而喜,不因为自己的得失而悲。
这是范仲淹给这篇文章定的调子:写风景是次一等的,写人该怎么立住才是目的。
(所以「霪雨霏霏」和「春和景明」那两段写得对称: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)
回到写它的人。
范仲淹不只是一个写文章的人,他还带过兵。宝元、康定年间西夏起事,他与韩琦同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,在西北守了好几年。(当时边上有句话,大意是:军中有一范,西贼闻之惊破胆。这一句是边地流传的歌谣,见于宋人的记载。)他传下来的词不多,其中《渔家傲》写的就是那段日子:塞下秋来风景异,衡阳雁去无留意。(与他同时的文人里,真正到过前线、管过军务的,没有几个。)所以「先天下之忧而忧」这八个字不是一个书生在书房里想出来的——他见过兵,也见过边地的秋天。
范仲淹,字希文,苏州吴县人。
他的谥号是文正(宋代以后,「文正」成了文臣最高的一档)。
他幼年丧父,随母改嫁,少年时候读书极苦(划粥而食的传说讲的就是他:把粥凝了切成块,一天吃两块)。
(这一类勤学的细节,早年传说与后世记载混在一起,具体到日子的事不必当真,这个人苦是真苦。)
大中祥符八年(一〇一五)进士。
他的仕途起起伏伏。做地方官能做出实绩(在泰州修海堤的事很有名——今天苏北的范公堤就是从那时候一路传下来的名称),在朝参与新政,失败了就被贬。
皇祐四年(一〇五二),他在赴颍州的路上病卒,年六十四。
也就是说,《岳阳楼记》写成的六年之后,他就去世了。
(他从来没有再回到朝堂的中心。)
最后说说那件被人托过来的差事。
滕子京在岳州做的时间不长。
他这个人很能办事,也爱花钱(当时就有人纠他),重修岳阳楼这件事在后来的记载里因此被议论过。
《岳阳楼记》头一句说「政通人和,百废具兴」——有人把这八个字读成老朋友之间的回护。
(这种读法属于读者的事。范文里的话,他自己是当真说给对方听的。)
滕子京后来死在苏州任上。
他重修的那一座楼,后来也没有留下。
这篇文章的最后一行还有一句话,好多教材把它印在括号里:
噫!微斯人,吾谁与归。
——唉,如果没有这样的人,我能和谁同道呢。
(全文的叙述到这里才露出结尾的目的:前面写景、写迁客骚人、写古仁人之心,都是为了把这一句托出来。)
然后是那行日期:时六年九月十五日。
一个人在河南写日期,一篇关于湖南的文章就这么交出去了。
倒是这篇照着图画写出来的文章,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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