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离骚》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？争了两千年还在争。

《离骚》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署名的大诗。

它的题目就先不省心。

「离骚」两个字怎么讲，从汉代起就没有定论。

先把最早的说法摆出来。

司马迁在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里说：《离骚》者，犹离忧也。

——「离」通「罹」，是遭遇；「骚」是忧。

所以「离骚」就是「遭忧」。

班固的意思也一样。他在《离骚赞序》里解释：离，犹遭也；骚，忧也。

（这两个人说法一致，看起来是汉代通行的理解。）

可到了东汉的王逸，忽然换了一个方向。

王逸注《楚辞》，在《离骚经章句》的序里说：离，别也；骚，愁也。

——就是「离别之愁」。

也就是说，从东汉开始，这件事已经分成两派了：

一派解作「遭遇忧患」，一派解作「离别的忧愁」。

两派的差别其实很小，只在「离」字上：是「罹」（遭遇），还是「离别」。

可这一小点，牵扯到对整篇的理解。

（如果解作「遭忧」，重点在一个人摊上了什么事；如果解作「离别之愁」，重点就在他要走、他要别。）

后面这两千年又添了不少新解。

有人说「骚」指的就是牢骚、牢愁这一类意思，所以「离骚」等于「抒发胸中的牢骚」。

（这种理解很合今天的口味，但它出现得很晚。）

还有人提出另一种路子：认为「骚」本来是楚国歌曲的名目。

（这类说法一般从古音、从方言、从楚辞本身被称为「楚辞」「骚体」这件事上去找线索。）

此外还有好几种解释，不必一一列了。

要说常见的几种里哪一种更占上风——

老实讲，哪一种都没有被证明过。

这一点要承认：《离骚》的题义，现在依旧是悬案。

（这不是我的客气话。字义的考证，需要同时代的用例来支撑，而战国到汉代之间留下的东西太少。）

题目之外，这篇的东西是清楚的。

它一共三百七十多句，将近两千五百字。

是一首自叙式的长诗。

开头是这样的：

帝高阳之苗裔兮，朕皇考曰伯庸。摄提贞于孟陬兮，惟庚寅吾以降。

——我是高阳氏的后代，我父亲叫伯庸；摄提那年正月庚寅这一天，我降生了。

「摄提」是摄提格，太岁纪年法里的一个年份名称，对应的地支是寅。

「孟陬」是正月。

「庚寅」是那一年的庚寅日。

所以这三句里藏着他的生日：寅年寅月寅日。

（这一点历代注家都认。问题是这一年到底相当于公元前的哪一年——从这一句去推算的人很多，各家算出来的结果并不一致。）

接下来的大意是：父亲给他起名叫「正则」，取字叫「灵均」。

（「正则」「灵均」被历代注家当作「平」「原」二字的隐括。）

（屈原，名平，字原。「正则」「灵均」被认为是照应着这两个字造出来的。这是王逸以来的老说法，也被人质疑过。）

他从自己的出身讲起，讲他的修养，讲他想在楚国做的事，讲他被人排挤，讲他被楚王疏远。

然后是一长段上天入地。

他乘龙驾凤，往昆仑去，往天上走，想找讲得通的人，找不到。

最后是这样收的：

「已矣哉！国无人莫我知兮，又何怀乎故都？既莫足与为美政兮，吾将从彭咸之所居。」

——算了吧。国里没有一个人了解我，我又何必怀念那个都城；既然没有人能和我一起推行美政，我就跟彭咸走。

彭咸是传说中殷代的贤大夫（据说他投水而死）。

（这句话等于把结局提前说了。）

里面最有名的几句，人人都听过：

「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艰。」

「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。」

「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。」

（这最后一句在今天被引用的次数，恐怕超过了它被读的次数。）

顺便说这篇的一个技术发明。

它通篇以「美人」「香草」来比方人：自己的品德是佩戴的香草，君王是美人，谗佞是恶草。

这套比方是王逸最早总结出来的：善鸟香草以配忠贞，恶禽臭物以比谗佞。

（后来这一整套成了中国诗的惯例。写的人心照不宣，读的人一看就懂。）

还有那个语气词：「兮」（xī）。

它在楚辞里到处都是，是楚地歌谣的痕迹。

（汉代以后的人摹写楚辞，称之为「骚体」。后世称诗人为「骚人」，出处也在这里。）

现在说说写它的人。

屈原，战国时期楚国贵族。

屈氏是楚王同宗的大族（楚武王的儿子瑕受封于屈，此后以屈为氏）。

他名平，字原。

做过左徒（一种参与内政外交的官职），做过三闾大夫（一般认为掌管王族事务）。

（这两个职务的具体职掌，历代注家仍在讨论，说不太死。）

怀王在位时他被信任，后来被疏远；怀王死于秦国之后，顷襄王即位，他被放逐到江南一带。

他在那里待了很久。

最后投汨罗江而死。

今天把端午和屈原绑在一起，是后来才定型的。端午这个日子本身比屈原早：农历五月是入夏的月份，古人把它看成需要避忌的时节，插艾、系五彩丝、浴兰汤，这些习俗在汉代就已经有了。（闻一多写过一篇《端午考》，主张端午的来源与南方水居民族的龙图腾祭祀有关，与屈原无关。）竞渡和投粽这两项，是后人才挂到屈原名下的：南朝的记载里已经有人把竞渡说成是为了救屈原，也有说是为了迎伍子胥。（同一件事，各地认的人不同。）习俗先有，人物后到——把节日安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，是常有的事。

（汨罗江在今天湖南东北部，流入洞庭湖。投江的日子后来被说成是五月初五——端午包粽子、划龙舟的那些习俗，一般都被追溯到他身上，虽然追溯的过程很漫长。）

他的生卒年统统是推算出来的，没有一个是确切的。

常见的说法：生于公元前三四〇年前后，卒于公元前278 年左右。

（公元前278 年是楚顷襄王二十一年，那一年秦将白起攻破了楚国的都城郢。）

也就是说，他大概活了六十来岁。

关于他的作品，也有一笔要说。

今天挂在屈原名下的篇什（《离骚》《九歌》《天问》《九章》……），哪些是他写的，哪些是楚国旧祭歌或后人拟作，学界意见不一。

（《九歌》一般认为本是楚地的祭祀乐歌，经他整理或改写。）

这些作品被汇为一编，是西汉刘向的功劳；现存最早完整的注本，是东汉王逸的《楚辞章句》。

（王逸这个人刚才已经出场过一次——他在疑案里也是一方。）

回到题名的争论。

我个人的一点看法（这只能是看法）：从这篇的内容来看，它既在讲遭遇到的事，也在讲被迫离开的处境。

两种解释都能套得上。

也许正因为都能套得上，这个题目才被解释了两千年。

（遇到了解释不清的时候，先承认解释不清，往往比硬找一个答案诚实。）

「路漫漫其修远兮」这一句今天谁都懂。

可写这句话的人，最后没有走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