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「何以解忧？唯有杜康」——杜康是谁？这四句话是从《诗经》里借来的吗？

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！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。

这四句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饮酒开篇。

「譬如朝露」——人生像早晨的露水。

这个比喻不新鲜，可是它说得极准：露水存在的时间是一夜到清晨，太阳一出来就没有了。

接下来他说：过去了的日子太多了。

「去日苦多」。

曹操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。

（他生于永寿元年，155 年。）

然后是那两句：

慨当以慷，忧思难忘。何以解忧？唯有杜康。

「慨当以慷」是从「慷慨」这个词拆开来的写法。

这个说话的方式在乐府里很常见：把一个叠韵的词拆开用，为了适应歌唱。

（这是音乐上的需要，不是语病。）

现在说杜康。

杜康是谁？

要说清楚一件事：在曹操之前，几乎没有关于杜康的可靠记载。

曹操这一句把「杜康」变成了酒的代名词——换句话说，杜康之所以人人知道，是因为这首诗。

那么曹操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？

东汉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里有一条线索。

在「帚」字下面，许慎写了一句，大意是：古时候少康开始制作箕帚和秫酒；少康就是杜康。

（「古者少康初作箕帚、秫酒。少康，杜康也。」）

这是把杜康与少康联系起来的最重要的一条材料。

少康是夏代的君主（「少康中兴」说的就是他：夏朝一度被寒浞（zhuó）篡夺，少康后来复国）。

也就是说，按这一条记载，造酒的人是夏代的一位君主。

（而通俗的传说是另一个样子：杜康是周代人，善于酿酒。这种「某物某人为之」的传说，后来越说越具体，到后代甚至有了他的卒地、他的庙。这些都属于传说的分层生长，不能当作史实。）

那么杜康到底是不是少康？

不知道。

（许慎距离夏代比我们近两千多年，他这么写必然有所本，但所本是什么我们也说不清。）

只知道一件事：在曹操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，杜康已经是「酒的发明者」的代表了。

现在说那四句《诗经》。

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，沉吟至今。

这一句是从《诗经·郑风·子衿》里直接拿来的。

原诗写的是一个女子在城楼上等情人：青青的是你的衣领，悠悠的是我的心。

把这一句拿来表达「我很想念有才能的人」，是明显的断章取义。

可这正是当时的规矩。

春秋时代的人在朝聘、盟会的时候引《诗》，本来就不照全诗的原意解，取的是那一句的字面意思与字面所带的庄重。

（这个习惯叫「赋诗言志」。到汉代以后的人写文章、写信，也一直这么做。）

所以说曹操用《子衿》的句子来求贤，不是误读，是一种刻意。

下面还是《诗经》：

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。

这四句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。

《鹿鸣》是天子宴群臣的诗，也是后来乡饮酒礼、科举鹿鸣宴那一套名称的来处。

（「呦呦」是鹿叫的声音，苹是一种野草。）

引用的意思是明确的：只要贤才来了，我要奏乐设宴接待。

《短歌行》里一共用了两处《诗经》，一处还在末尾——「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」。

这里说的是周公旦的故事。

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》里记周公的话，大意是：我洗一次头要三次握着湿头发出来见客，吃一顿饭要三次把食物吐出来去接见贤人，就是这样还怕怠慢了天下的人。

（「一沐三握发，一饭三吐哺」——「吐哺」两个字就是从这里出来的。）

诗的结尾：

山不厌高，海不厌深。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。

山不嫌高，海不嫌深；周公那樣接待人，天下人的心就会向着他。

（这四句既是这首诗的自我表白，恐怕也是曹操的政治告白。）

诗中还写到：「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。绕树三匝，何枝可依。」

这几句历来解释不一。

一种说法：写的是夜里看见乌鹊绕树，找不到可以栖息的枝，比喻人才流散，找不到主人。

另一种：只是写景，为了引出后面的思贤之意。

（还有人把它与时事连起来读。这属于读者的自由，不在考据的范围内。）

现在说这首诗写于什么时候。

这件事历来就有不同意见。

常见的一种把它系于建安十三年（二〇八）赤壁之战前后。

（苏轼的《前赤壁赋》里写曹操「酾酒临江，横槊赋诗」，说他就是在这里写的这首诗——不过那句话本身出自一篇赋，没有一个更早的材料能证明它。）

另一种意见则把它放在建安十五年（二一〇）前后。

这一年曹操下过《求贤令》（此外还有后来的《举贤勿拘品行令》一类），与诗中求贤的内容对得上。

两说并存，各有各的道理。

（稳妥的说法是：作年不能确指。）

再补一点关于体裁的常识。

《短歌行》是乐府的旧题，属相和歌里的平调曲。

曹操写这一类的歌辞极多。

（他的《步出夏门行》《蒿里行》《却东西门行》，都是借用旧题写新内容。这种「拟乐府」的做法，是魏晋文人的惯例。）

也就是说：这些作品在当时是唱的。

它们不是写在纸上的案头诗，而是在宴会上由乐工演唱的歌词。

（所以它可以有很多重复、很多感叹，因为音乐允许。）

最后说说这个人。

曹操，字孟德，沛国谯县（今安徽亳州）人。

他在东汉末年的乱局里起家。

建安元年（一九六），他把汉献帝接到许（今河南许昌），从此「挟天子而令诸侯」。

此后打了二十多年仗：破吕布、破袁绍、征乌桓，统一了北方。

建安十八年（二一三）封魏公，二十一年（二一六）进魏王。

建安二十五年（二二〇）正月，他死于洛阳，年六十六。

他生前没有称帝。

（同年十月，他的儿子曹丕代汉称帝，追尊他为魏武帝。）

他就是后来被人骂了上千年的那个人。

顺手说一句文学史的事。

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时序》里论建安文学，说他们「雅好慷慨」，原因是「世积乱离，风衰俗怨」，所以写出来的东西「志深而笔长，梗概而多气」。

这几句评语被引用了无数次。

它说的是：这种悲凉的调子不是文章做出来的，是时代给的。

「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」——写的人只想喝一杯酒。

可是在那样一个年代里，一个人五十多岁了，还没来得及把事情做完，是会先从早上那一点露水想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