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陌上桑》里的罗敷是谁?使君是什么官?这首诗跟「秋胡戏妻」有关系吗?
罗敷大概是当时女子的常用名字——好比后来诗词里常见的"东邻"。使君是对州郡长官的称呼,不是官名。至于它和秋胡戏妻那个故事有没有关系,只有推测。
罗敷大概是当时女子的常用名字——好比后来诗词里常见的"东邻"。使君是对州郡长官的称呼,不是官名。至于它和秋胡戏妻那个故事有没有关系,只有推测。
日出东南隅,照我秦氏楼。秦氏有好女,自名为罗敷。罗敷善蚕桑,采桑城南隅……
这是汉乐府里最有名的一首叙事诗之一。
题目叫《陌上桑》。
「陌」是田间的小路,「桑」是桑树。
「陌上桑」本身就是一个乐府曲名(它在《乐府诗集》里被归在「相和歌辞」下,另一些本子里题作《艳歌罗敷行》或《日出东南隅行》)。
也就是说,这个标题先是曲名,后来才成了诗的题。
现在说这位女主角。
她叫罗敷。
问题来了:她到底是谁?
有一个线索很值钱。
在汉乐府的另一首长诗《孔雀东南飞》里,焦仲卿的母亲劝儿子另娶时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东边邻居家有个贤惠的女子,名叫秦罗敷。
两首诗里都出现了「罗敷」,而且都姓秦。
这就不太可能是一个人被两首诗各自记了一次。
更合理的解释是:「罗敷」是汉代女子常用的名字。
(后世的注家早就注意到这一点。拿一个常见的名字来做女主角,等于说——她是某一类的女子,而不是某一个。)
所以追问「罗敷是谁」,一开始就问错了。
她是一个被用来代表的人。
这首诗的头一段写她的打扮:
头上倭堕髻,耳中明月珠。缃绮为下裙,紫绮为上襦。
四句里三件东西要解释。
倭堕髻(wō duò jì)是一种发髻的样式:头发挽起来偏向一侧,像是要坠下来的样子(这一类名称还有「堕马髻」,据说出自汉代宫廷)。
(后代研究服饰的人对这些名称争论不少:这些名字指的到底是哪一种具体的样式,很难复原。)
缃绮、紫绮——缃是浅黄色,绮是有花纹的丝织品。
下裙浅黄,上衣紫色。
一个采桑的人穿成这样,是有意夸张的。
(这一层不必较真:乐府要写的是美,不是衣裳的账。)
接着是那段很有名的侧面描写:
行者见罗敷,下担捋髭须。少年见罗敷,脱帽著帩头。耕者忘其犁,锄者忘其锄。来归相怨怒,但坐观罗敷。
走路的人放下了担子,摸着胡子看;小伙子摘下帽子整理头巾;耕地的人忘了犁,锄地的人忘了锄。
回来之后互相埋怨——都因为看罗敷看耽误了。
这一段不用一个具体的形容词。
(这种写法很聪明:写不出她有多美,就写别人看傻了。后来的诗学把它总结成「烘托」一类的方法。)
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:这首诗的第一节出现了劳动,她的身份是采桑的女子。
中国早期的诗里写到的女性,很多是采桑、采莲、织作的劳动者(《诗经》里就不少)。
这不是偶然。
(桑园、养蚕在汉代是极大的产业,齐鲁、蜀地、江南都有;「采桑」既是劳动,也是诗里最常见的女性活动场景。)
第二个问题:使君是什么?
使君从南来,五马立踟蹰。
「使君」不是官名。
汉代人对刺史、太守这一类州郡长官的尊称叫「使君」。
(它的来历与「使者」有关:州那一级的长官被视为朝廷派出的使者。)
「五马」也是有讲究的。
汉制,二千石一级的官员乘车的马数有明文规定,太守的车用四马(车箱外面还要有一定规格的装饰)。至于说太守用「五马」,多见于后世的注解与诗文里的用典。
(「五马嗣后成了太守的代称」。这一句可留。)
总之,来的人是一位地方上最高的长官。
接着他派人去问:「宁可共载不?」——愿意同车吗?
然后是罗敷的回答,也是全诗最精彩的一段:
使君一何愚!使君自有妇,罗敷自有夫!
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糊涂——你有你的妻子,我有我的丈夫。
一个采桑的女子,当面对一位地方最高长官说出这样的话。
(这一句在汉代是很重的话,不会轻说。)
下面她就夸夫:
东方千余骑,夫婿居上头。何用识夫婿?白马从骊驹……
我丈夫在东边那一千多骑人马里排最前面。怎么认他呢?他骑白马,后面跟着黑马……
接着夸他的相貌、他的官职(「十五府小史,二十朝大夫,三十侍中郎,四十专城居」)、他的财富。
最后一句是:
坐中数千人,皆言夫婿殊。
在座的几千个人都说,我丈夫是最出色的那一个。
这一段是全诗的高潮。
它的意思是清楚的:你说你有权势,我的丈夫也不差。
(这也是这首诗在文学史上被反复说的原因:一个平民女子,用语言打赢了一个官。)
不过这段也有人觉得突兀:前半篇写美人、写使君,忽然跳到夸夫,结构上有断裂。
(这个意见也存在。支持它的人则认为:乐府本来就有夸张铺陈的习惯,这一段是现场表演里最有效果的部分。)
第三个问题:这首诗的故事有没有来历?
有一类说法把它与「秋胡戏妻」连在一起。
秋胡的故事是这样的:鲁国人秋胡娶妻五天就出门去做官,五年之后回来;在路上看见一个采桑的妇人,很喜欢,拿金子去引诱她;妇人拒绝了他。
他回家拜见母亲,把妻子叫来——就是刚才那个妇人。
妻子恨他不义,投河而死。
(这个故事收在刘向编的《列女传》里,汉代流传很广;汉代乐府里还有一个《秋胡行》的曲名。)
两个故事的共同点很明显:都是桑林里的女子,都是有权有势的男子来搭话,都是拒绝。
所以学者推测它们可能有共同的源头,或者彼此影响过。
(这是推测。没有任何材料能证明它们是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。)
这首诗今天读起来最值得一提的是它对女性的处理。
它没有把罗敷写成一个受害者,也没有安排谁来替她出头。
她自己解决了。
(当然,解决的方式是搬出丈夫——这一点后人也有人议论:她的底气多少还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地位。)
两种意见都可以摆在这儿。
汉代乐府的好处就在这里:它不替读者下结论。
最后是它的结尾。
这首诗到这里就停了:
使君听完,没有下文。
(乐府经常这么收:不交代结局。)
所以《陌上桑》留下的最后一个画面是——那个人还站在桑树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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