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葡萄美酒夜光杯」——夜光杯是什么做的？葡萄是什么时候进来的？

葡萄美酒夜光杯，欲饮琵琶马上催。醉卧沙场君莫笑，古来征战几人回。

二十八个字里有三样东西是从外面来的。

葡萄、夜光杯、琵琶。

先看葡萄。

葡萄这个词本来就是音译。

它不是一个汉语词，是外来词。（语言学界一般认为它与古代伊朗语一类的词源有關，这个词到中国之后写作「蒲陶」「蒲萄」，后来才稳定成「葡萄」。）

至少在汉代，它已经被记录下来了。

《史记》《汉书》里写西域的时候提到它，那时写作「蒲陶」「蒲萄」。

张骞通西域以后，中原开始种植葡萄、酿造葡萄酒。

（不过葡萄酒在古代长期属于稀罕东西。它昂贵，也不普及。）

到唐初有一件事值得留意：

贞观十四年（六四〇），唐军平定高昌（高昌在今新疆吐鲁番一带）。

此后据记载，唐人得到马奶子葡萄的种子与酿酒的方法，曾在宫苑里种植，并由太宗亲自损益酿制；酒酿成之后分赐群臣，京城的人这才开始知道这种味道。

（这段记载见于宋代所编的大类书中所引的唐代史料。它的可靠性还算过得去：唐经营西域之后，葡萄酒在内地流行起来，考古与文献都能佐证这一走向。）

所以在唐代人的经验里，葡萄酒不是一种饮料而已：它跟西域、跟边地、跟那些遥远的出产绑在一起。

再说夜光杯。

玉做的酒杯。

薄，薄到可以在夜里透出光来，所以叫夜光。

今天很多人知道夜光杯，是通过甘肃酒泉——酒泉的夜光杯最有名，材料是当地产的玉石（祁连山所出的玉，有墨绿、有碧色），工艺上讲的是一个薄：杯壁薄得像纸，对着光能透过去。

（这种工艺今天还在做，是当地的一项特产。）

需要留点心的是：唐诗里的「夜光」这个词，也常常指夜光璧一类的宝珠（古代有一种能在夜里发光的珍珠或璧的说法）。

所以「夜光杯」到底是玉杯，还是镶了夜明珠的杯子，还是泛指华贵的杯子，注家之间不完全一致。

（多数倾向于玉杯一说，因为薄胎玉杯薄到透光，与「夜光」二字最贴。）

第三样是琵琶。

琵琶是弹拨的乐器，也是从胡地来的。

（它的直项、曲项之分在古代文献里记载得很细；唐代宫廷音乐里大量使用胡乐器，这在音乐史上是没有争议的事实。）

「欲饮琵琶马上催」。

这句话有两种解释。

一种：正要喝酒，马上的琵琶声催起来了——因为是军中，琵琶是在马背上弹的。

另一种：有两种情景合成——琵琶声是在催人饮酒（劝酒），同时也是出征的信号。

（这两种读法都能成立。这首诗的题目是《凉州词》，是配合乐曲的歌词，所以诗里出现琵琶不奇怪：伴奏的很可能就是它。）

现在说那个有争论的最后一句。

「醉卧沙场君莫笑，古来征战几人回。」

这两种读法几乎是相反的。

第一种：这是慷慨的话。

喝醉了躺在沙场上，你别笑我——自古以来打仗的，有几个人回得来？

意思是：既然如此，不如痛快地喝一场。

（这一派主张：它的底色是悲，表现出来却是豪。）

第二种：这是悲凉到底的话。

醉倒在战场上——这不是豪饮，这是死了。

「几人回」三个字一收，前面所有的热闹都塌了。

（也有人提出：这首诗被普遍理解错了，它是反战的，最后的问句是控诉。）

这两种理解并存了很久，谁也替代不了谁。

这大概是这类边塞题材本来就有的两义：同一句诗，有人听出豪气，有人听出凉意。

那么写它的人是谁。

王翰。

这个人的资料不多。

他是并州晋阳（今山西太原）人。

景云元年（七一〇）进士及第（也有记作此前后一榜的，注本说法略有出入）。

他性格豪宕，喜欢纵酒，说话也不拘束。

当时的重臣张说很赏识他。张说做宰相的时候，他被提拔过；后来张说失势，加上他自己的行为被劾——（史书上的措辞是「行为不法」一类的评价）——他被贬出京，做过仙州别驾，最后贬到更远的南方（道州司马一类）。

（他的官运也就到此为止了。）

《全唐诗》里他的诗存下来的不多。

其中这一首几乎是唯一的代表作。

（一个人留下十几首诗，其中一首是人人都背得出来的，这情形和王之涣很像。）

再把这一个观点说清楚：这首诗放在《凉州词》这个题目下，它是一首歌词。

它是要被人唱的。

（唐代的这些边塞题材的歌词，多数是在宴席上、在军中的场合里唱。它本来不是一个人在书斋里写给自己看的。）

也就是说，「醉卧沙场君莫笑」这一句话，原本是酒席上有人唱出来的。

在酒席上唱战死這種事，是唐代的一种风气吗？

（不敢说风气，只能说：他们不回避。）

最后留一句实在的说明。

这首诗的三样外来物——葡萄、玉杯、琵琶——凑在一起，恰恰是唐代边地生活的真实一面。

那些东西沿着同一条路进来的：先是货，再是乐器，然后是曲子，最后有人给它填上词。

填词的人叫王翰。

还要说几句关于《凉州》这个曲子的事。

唐代的乐曲里，用边地来命名的很多——凉州、伊州、甘州、石州，都是河西、陇右一带的地名。

（这种情形的原因不难想象：边地音乐被带进京城，朝廷的音乐机构加以改编，于是连同地名一起成了曲名。）

关于《凉州》曲的具体来历，宋代的记载把它与某位进献乐曲的地方官连在一起。

（这类记载通常有姓氏有人名，各书引述却不完全一致，这里不便坐实。）

能确定的是：它在开元、天宝年间已经很流行。

（唐玄宗时期的音乐，大量的成分来自胡乐与边地之乐，这一点在音乐史上是清楚的。）

再说几句酒。

唐诗里写到葡萄酒的句子不算少。

（李白有一句：「蒲萄酒，金叵罗，吴姬十五细马驮。」金叵罗是一种酒器，吴地的少女牵着马，驮着酒过来。）

所以王翰这句「葡萄美酒夜光杯」，在唐诗里不是孤例。

它特别的地方在于：他把三样外来物——葡萄酒、玉杯、琵琶——压缩在一句诗和一个场景里。

（这三样东西经过的是同一条路：从西域到长安，从长安再到所有写着汉语的地方。）

「古来征战几人回」里的「几人」，并不是一个能被统计的数字。

古人不做这种比例的账。

（没有哪份文献记过唐代某支部队出征回来的百分比。）

它说的是一种常识：出征的人很多，回来的少——而这一类常识，往往比数字更难反驳。

最后补一句人名的事。

王翰留下来的诗不多，《全唐诗》里只有一小卷。

（一个人只留下十几首诗，却能靠其中一首被记住一千年。）

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到过边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