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木兰诗》里开头那声「唧唧复唧唧」到底是什么在响?木兰又姓什么?
那声"唧唧"有人说是织布机的声音,有人说是她在叹气,还有人说是蟋蟀在叫。至于木兰姓什么——本来没有姓,"姓花"是很晚才有的说法。
那声"唧唧"有人说是织布机的声音,有人说是她在叹气,还有人说是蟋蟀在叫。至于木兰姓什么——本来没有姓,"姓花"是很晚才有的说法。
唧唧复唧唧,木兰当户织。不闻机杼声,惟闻女叹息。
这首诗的头一句就有问题。
「唧唧」是什么在响?
第一种说法:织机的声音。
这是最老牌的解释。
开头的画面是:一个女子对着门织布,织机唧唧地响。
(这一派留了一个麻烦:第二句紧接着说「不闻机杼声」——听不见织机的声音。既然听不见织机,那唧唧又是什么呢?)
第二种说法:叹息声。
这一派的理由是诗的下文:「问女何所思,问女何所忆。女亦无所思,女亦无所忆。」
一个人在叹气,别人问她想什么,她说什么也没想。
(这种解释把唧唧读成叹气,前后就顺了。可唐代以前的书里,「唧唧」作叹气讲的用例很少见,这是它的短板。)
第三种说法:虫鸣。
「唧唧」这个词在后来的诗文里常用来形容蟋蟀、促织一类的叫声。
照这样读,开头是夜里虫叫的声音,一个女子睡不着在织布。
(三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,也各有各的漏洞。争论了很久,没有定论。)
我倒觉得这首诗开头的好处,跟它到底是什么声音关系不大。
四句二十个字,写的是:本来有声音,忽然停了,只听见叹息。
一个在大半夜里停下手里的活、叹气的人。
后面才是正事。
昨夜见军帖,可汗大点兵,军书十二卷,卷卷有爷名。
夜里接到征兵的通知。
(「军书十二卷,卷卷有爷名」——这个写法很有意思:名单长了,卷子多了,可每一卷上都有她父亲的名字。这显然不是写实,是写她心里那个「躲不掉」。)
她父亲已经老了,家里没有成年的兄长,弟弟还小。
于是她决定自己去。
接下来是全诗最有名的一段铺陈:
东市买骏马,西市买鞍鞯,南市买辔头,北市买长鞭。
四个方向各买一样。
(这一处的笔法后来被称为「互文」:不是说东市只有马、西市只有鞍,而是跑遍了各个市场,把马和鞍具都置办齐了。这样写有它的效果——显得事情很密,人来人往。)
再往下是行军:
旦辞爷娘去,暮宿黄河边。不闻爷娘唤女声,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。
旦辞黄河去,暮至黑山头。不闻爷娘唤女声,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。
一天走一段。
(这种「旦……暮……」的句调是从民歌里来的:一天一站,用两句把路程唱过去。)
然后跳到战场:
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。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。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。
一共十句,把十年压缩过去了。
(注意这个跳法:前面买了半天的鞍具,走到河边走了两天,打仗的事情却一笔带过。写这首诗的人显然不爱写打仗。)
「金柝」(tuò)是夜里打更用的器物(金属做的,敲起来响),北方军营里夜里打更的用具。
回来之后:
归来见天子,天子坐明堂。策勋十二转,赏赐百千强。
这里就是我在题目里说的那个破绽。
「策勋十二转」——
唐代的勋官自上柱国往下,一共十二转(十二级),这是唐代的制度。
也就是说,我们现在读到的这一段,用的是唐代的官制术语。
(这是最常被提到的一条证据。它不能证明整首诗是唐人写的,但它能证明:至少这一段经过唐代人的手。)
于是这首诗的作年就有了一个说得通的说法:它原是北朝(北魏一带)的民间歌辞,在流传的过程中被加工、被改写,到了唐代大致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
(这个意见比较通行。也有人主张它从一开始就是唐代的作品。)
另一个证据在诗里也有:
既称「可汗」,又称「天子」。
可汗是北族君主的称号(北魏鲜卑系统的君主也被这样称呼),天子是中原的叫法。
两种称呼在一首诗里混着用。
(这也可以理解为:北方政权在这一时期同时具备两套称呼的背景。)
这首诗最早被收在哪里?
它收在宋代郭茂倩编的《乐府诗集》里,归入「横吹曲辞」中的「梁鼓角横吹曲」。
(横吹是用鼓和角伴奏的军中之乐,在马上演奏。「梁鼓角横吹曲」是这一类名目下的旧曲。)
也就是说,它本来是军乐系统的歌辞。
顺要说一说这首诗的另外两句话。
一是:
同行十二年,不知木兰是女郎。
这件事在现实里当然是不可能的。
(历代的人也都这么觉得。不过这不是这首诗要交代的重点——它是一个喜剧性的包袱,为的是接出下面那两句。)
二是末尾:
雄兔脚扑朔,雌兔眼迷离。双兔傍地走,安能辨我是雄雌?
「扑朔迷离」这个成语就是从这儿出来的。
这几句的来历:兔子被提起脚来的时候,雄兔的脚乱动,雌兔的眼睛半眯;可是两只兔子贴着地跑的时候,谁也分不出哪个是雄哪个是雌。
(这个比喻用得很智慧:它是拿另一个「看不出来」的事情,来解释自己的「看不出来」。)
现在说她的姓。
这首诗里没有姓。
她叫木兰,姓什么不知道。
(诗里连她的籍贯都不清楚:只说到她在黄河边宿营,到达黑山、燕山。)
那么「花木兰」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?
是很晚的事。
明代有一位很有名的文人叫徐渭,写过一组短剧(通常称作《四声猿》),其中一出叫《雌木兰替父从军》。
在这出戏里,她姓花。
(为什么是花,说法不一。明清以来的方志与传说里另有别的姓氏,各有各的出处,都没有更早的根据。)
所以真相是这样的:她的姓是被后人一件一件加上去的。
戏剧也好,地方传说也好,总要给她一个具体的名字、具体的家乡。
(今天有好几处地方争她,每一种说法都能举出本地的古迹与旧碑。这类争论通常很难解决。)
最后把她放回这首诗里。
诗的结尾是这样的:
爷娘闻女来,出郭相扶将。阿姊闻妹来,当户理红妆。小弟闻姊来,磨刀霍霍向猪羊。
有人回来了。
家里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:父母互相搀着出城去接,姐姐对着门梳妆,弟弟磨刀。
然后她进自己的房:
开我东阁门,坐我西阁床。脱我战时袍,著我旧时裳。当窗理云鬓,对镜帖花黄。
(这一段是全诗最好看的:一间屋子,一个换了衣服的人。)
再补一处语言上的细节,这首诗里就有。
刘兰芝跟焦仲卿说话时用了一个词:「便可白公姥」。
公姥——公是男长辈,姥是女长辈,两个字合在一起,指的是婆婆一个人。
(这种两个意思相反或相关的字凑在一起、实际只取其中一头的词,后来的注释家称之为「偏义复词」。汉语里这一类词不少,例如「动静」只指动,「窗户」原本是窗和门,后来只指窗。)
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说话,用的还是这个称呼。
(这一点很难学出来。诗里的人是照着身份说话的。)
最后出门见同行的伙伴。
伙伴皆惊惶。
(这一首诗到这里就没有了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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