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答谢中书书》——全文只有六十多个字，「谢中书」到底是谁？

山川之美，古来共谈。

一封信的开头第一句。

（这是一封回信：南朝的人们写信常常就是这样，开卷先说一句大家都认的话，然后落到实处。）

高峰入云，清流见底。

八个字，两种夸张：向上写到云里去，向下写到看得见河底。

（这一联是后人最常引用的一处。它好在内部结构：一高一低，一刚一柔。）

两岸石壁，五色交辉。

岩石的颜色在日光下互相照。

（所谓五色，不必坐实为哪五色。古人的「五」往往只是「多」。）

青林翠竹，四时俱备。

然后写昼夜：

晓雾将歇，猿鸟乱鸣。

夕日欲颓，沉鳞竞跃。

这两句是对着写的。

清晨雾气散去的时候，猿和鸟叫成一片；傍晚太阳要落的时候，水底的鱼争着往上跳。

（「沉鳞」就是水里的鱼。用一个「沉」字把鱼放到了水下，用一个「竞」字把水写活了。）

实是欲界之仙都。

这一句要停下来看。

「欲界」是佛教的说法：有情有欲的众生所居的世界。

（而写这封信的人是一位道教徒。）

也就是说，他在夸这片山水的时候，随手用了对方系统里的词。

（南朝思想史上的一个特点就在这里：各家的话可以放在同一封信里，不打架。）

最后一句是全篇的重心：

自康乐以来，未复有能与其奇者。

康乐是谁？

是谢灵运。

（他袭封康乐县公，所以被称作谢康乐。他是谢玄的孙子，东晋末年南朝初年的人。）

谢灵运在中国文学史上的位置，主要在于一件事：他把山水当成写诗的正事来做。

（在他之前，写山水多是他;: 多是别的题的附庸。他专门去游山，专门写山水的样子，也带动了当时的风气。）

所以陶弘景说：从谢康乐之后，再没有一个能领会这种奇妙的人了。

（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。一是自谦里带着自负：他会。二是他说自己同属于那一个圈子。）

有意思的是：收信的那个人也姓谢。

（所以说「自康乐以来」，有一半是抬对方。）

现在说写信的人。

陶弘景，字通明，丹阳秣陵（今南京）人。

生于南朝宋孝建三年（四五六），卒于梁大同二年（五三六）。

他活了八十一岁。

（古代人活到这个岁数不多，而他一辈子没有做过多大的官。）

青年时候他做过一些小官，后来隐居于句曲山（后世称茅山，在今天江苏句容）。

他在那里做什么？

很多事。

整理道经、著述、炼丹、采药、写字、画图、讲学。

（他是南朝道教上清一系的重要人物，后世把这一传承追溯到他和他的前辈。）

他还编了一部很重要的药书（《本草经集注》）。

（这部书把前代的《神农本草经》与后出的药物知识合在一起，并且重新作了分类。它在药学史上是一处关键的转折点，原书佚失后，敦煌吐鲁番出土的残卷里还有它的片段。）

他的书法也很有名（后世的评论常把他的字讲得极高，与当时的风气粘连着\).

（这一类评价掺着后人的推崇，具体的论断要留余地。）

最重要的一个说法是：山中宰相。

梁武帝萧衍在未即位之前就与他有往来；即位之后，国家每有大事，常常派人进山去问他，书信往来不断。

（在《南史》一类的记载里，他被描述成一个不出山而参预朝政的人。）

所以这四个字是这么来的：他人在山里，位置在局外，话却说得进宫廷。

（这是南朝士大夫的一种生活方式：不做官，不等于没有分量。）

回头说题目里的那个名字。

谢中书是谁？

通行的说法：谢徵（有的书上写作谢微），字玄度。

（他做过中书侍郎一类的官职，所以称「谢中书」。这一类的称呼在六朝书信里很常见：称对方的官职而不称名。）

也有注家提出过别的候选。

（南朝姓谢、做过中书省的官的人不止一个，材料上又没有第二封可以去核实。）

所以严格地说：这是一件「多半是」而不是「一定是」的事。

（我在这里把它说成悬案，是因为它确实是。）

这封信一共多少字？

六十多个字。

（一篇被收进各种选本的东西，短到这个程度。）

为什么这么短的短文能传下来？

一是它的句式。

全篇几乎都是四字句，两句一组两两相对。

（四六句的节奏，骈文的底子。这类文章在南朝是正体。）

二是它的处境很干净。

（不议论，不感慨，不求人，不辩解，只谈山水。）

这里要补一个很有感染力的小故事。

梁武帝屡次征召他出山，他都不去。

据《南史》一类的记载，他画了一幅画送上去：

画上有两头牛。

一头散放在水草之间，自自在在地在那里吃草；

另一头被人牵着，脑袋上戴着金笼头，后面有人拿着鞭子跟着。

（这幅画不需要题字。它本身就是一种答复：我不做那头被牵着的牛。）

从此以后皇帝不再强求，改用书信问事。

（这一幅画比一份辞表更有用。）

再补一篇同类的短札。

南朝的吴均写过一封《与朱元思书》，那也是写一段旅程上的山水：

风烟俱净，天山共色。从流飘荡，任意东西。

（它比陶弘景这封长一些，写法也不一样：这一封是以行的次序写的，船走到哪里写到哪里；陶弘景那一封是以他居住的那座山为中心写的。）

两封常常被放在一起读。

（二十世纪以来的各种古文选本几乎都收这两篇，字数少，句子好看，学生背得下来。）

（这也提醒我们一件事：一篇文章能不能传下去，跟它的篇幅关系不大。）

（它们代表了六朝小品的两种样子：一种是坐下来的，一种是走过去的。）

六朝有不少这种短札——

朋友之间问候几句、说一段风景、说一件小事。

（它们原本不是写给人刊行 给人刊刻的，是为了送出去而写的。）

我今天最想说的倒是另一层。

这封信里写的是江南的山。

而写这封信的人，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，住在他隐居了几十年的山里。

他把一天从清晨写到傍晚，从头到尾没有写到自己。

（只有最后那「自康乐以来」一句露出了一点点心气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