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惠崇春江晚景》——惠崇是谁？「蒌蒿」「河豚」是什么？

竹外桃花三两枝，春江水暖鸭先知

蒌蒿满地芦芽短，正是河豚欲上时

苏轼《惠崇春江晚景》。先说惠崇是谁。

北宋的僧人。（他会画，也会写诗。（大意如此：宋初有「九僧」之称，指的是九个能诗的和尚，惠崇是其中之一。））他画的多半是小景：水边、沙岸、凫雁一类。（大意如此，宋人的画史里记他善画鹅雁鹭鸶、寒汀远渚。画名叫《春江晚景》，画的是春天的江边。苏轼这一题有两首，一首题鸭戏图，一首题飞雁图。这里说的是鸭戏图那一首。

第一句：竹外桃花三两枝。竹林外面，开着三两枝桃花。三两枝，不是满树。（早春的桃花刚开，枝上没几朵。

第二句：春江水暖鸭先知。春天江水暖了，鸭子先知道。这一句是传得最广的一句。

好在哪。好在它把一件说不清的事说清了：水暖不暖，人不知道，鸭子知道。（鸭子在水里，最先感觉到。而且这是画上的鸭子。（画是不动的，他替鸭子想到了水的温度。题画诗做到这里，就超出了画：画上只有鸭子，他给了鸭子一个感觉。后人拿这一句说别的事：事情先知道的人，是先下水的人。（大意如此，这类借用在今天用得极多。

第三句：蒌蒿满地芦芽短。地上长满了蒌蒿，芦苇的芽还很短。

蒌蒿是什么。水边的一种野草，可以吃。（大意如此：古人拿它煮鱼，也用来配河豚。芦芽是芦苇的嫩芽，也能吃。这两样都是早春的东西。（蒌蒿长起来了，芦芽还没长高，正是二三月的光景。

第四句：正是河豚欲上时。

正是河豚要上市的时候了。

河豚是什么。江里的一种鱼。（春天从海里溯江而上产卵，所以叫「欲上」。（大意如此：河豚洄游的时节在春天。它的味道极美，可是有毒。（大意是：河豚的肝与卵巢有毒，处理不好会死人。（苏轼自己说过「值得一死」一类的话（。这一段见于宋人的笔记，属于相传。古人煮河豚要加蒌蒿与芦芽。（大意如此：据说这两样能解它的毒，或者只是去腥。（讲法不一。所以第三句与第四句是连着的：地上有了蒌蒿，江里的河豚也就上来了。

这两句最要紧的是：画上没有这些东西。画上不会画河豚。（河豚在水里，画不出来。他从蒌蒿想到河豚，是从画里想到了画外。（题画诗到了这里，才算真本事。前两句是画上看得见的，后两句是画上看不见的。

再说说作年。材料里有异说。（大意是：多数注家系于元丰八年（1085），也有系于元祐年间的。（说法不一，我照「元丰八年（1085）前后」讲。那几年他过得不安稳：元丰八年（1085）神宗死，哲宗即位，旧党回朝，他从黄州被召还。（大意如此。这之后他做过翰林学士，也做过杭州知州。（那是元祐四年（1089）的事。

再说这一首为什么被人记住。因为二十八个字里，有画，也有画外的东西。（读一遍是画，读两遍是春天，读三遍是吃的。前人评它，说它「画不能到」。（大意如此：这类评语各家措辞不同，意思是一样的——诗能说画说不出的那部分。题画诗的标准，就在这一首上：不重复画，也不离开画。他还有一句题画的话，可以拿来作注：（大意是：论画以形似，见与儿童邻——看画只看像不像，那是小孩子的见识。（这一句见于他的题画诗。

再说惠崇这个人。宋初有九位能诗的和尚，人称「九僧」，他是其中之一。（大意如此，九僧的名字，各书所记略有出入。他画的这一类小景，当时就叫「惠崇小景」。（大意是：王安石题他的画，说「画史纷纷何足数，惠崇晚出吾最许」。（大意如此，见王安石《纯甫出释惠崇画要予作诗》。一个和尚画的水边小景，让两个大诗人题了诗。（画今天已经不在了。

再说河豚。宋人吃河豚吃得极讲究。（大意是：那时江南一带吃河豚成风，处理不干净会毒死人。相传苏轼在常州吃过一次，好吃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旁人问他怎么样，他说：值得一死。（这一段见于宋人的笔记，属于相传。

（所以「正是河豚欲上时」这一句，写的不只是物候。（一个好吃的人看见蒌蒿芦芽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河豚要来了。））

再说蒌蒿。

（它长在水边，春天最早冒头。（大意如此，南方人采它做菜。））

（苏轼在别处也写过它。（大意是：他在黄州写的诗里提到过这种野草，说它「满地芦芽短」一类的话。））

（一个被贬的人，记得的是地里能吃的草。（这一类小东西，他记得比谁都清楚。））

（题画诗还有一种写法：把画当成真的。（大意是：不说「画上有什么」，只说春天怎么样。））

（他这一首就是这么写的。（前两句读下来，像站在江边，不像站在画前。））

（题画题到这个份上，画就成了窗子。）

（二十八个字写完，读者记住的是春天，不是那幅画。）

二十八个字，写了四样东西：竹外的桃花、水里的鸭子、地上的蒌蒿、江里的河豚。

前三样是看得见的，最后一样是想起来的。

（大意如此：题画诗的本事，就在于能写出画上没有的那一样。）

写到这里，诗就比画多了一层。

（桃花三两枝，说的是早春；鸭先知，说的是水暖。两样都是画上画不出的东西。）

（画只能画形，诗能写感觉与时节。这就是题画诗还能存在的理由。）

所以这一首传下来了，画却没有。

惠崇是北宋初年的僧人，能诗，也能画。宋初有九位诗僧，时人合称「九僧」，他是其中之一；这一首题的就是他所画的《春江晚景》。（画早已不在，诗留了下来。）末句说河豚欲上时，宋人吃河豚讲究配上蒌蒿与芦芽，旧时认为这两样能解它的毒。四句诗里写了桃花、鸭子、蒌蒿、芦芽、河豚，一样一样都是春天的东西，可写它的人并没有到过江边——他是对着一幅画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