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孔雀东南飞》里的焦仲卿、刘兰芝是真事吗？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写成的？

孔雀东南飞，五里一徘徊。

开头这一句跟后面的故事其实没关系。

它是「起兴」——先唱一句不相关的东西，把调子定下来。

（这在汉乐府里是常见做法。《诗经》也这么开。）

不过这两句也有可读的地方：孔雀往东南飞，飞五里徘徊一次。

故事里的人后来一个投水、一个上吊，走的方向是东南。

（把这一句与结局连起来读的人不少。连得通，但没有证据。）

往下是这首长诗。

三百五十多句，一千七百多字。

它是汉乐府里最长的叙事诗之一。

（另一首是《木兰诗》。这两首后来被并称。) 重写：这两首后来常常被放在一起说。

故事是这样开始的：

十三能织素，十四学裁衣，十五弹箜篌，十六诵诗书。十七为君妇，心中常苦悲。

一个从小受过很好训练的女子，十七岁出嫁。

（注意这四句的分量：她并非出身低微、不明事理的人。）

她嫁的是庐江府的一个小吏焦仲卿。

婚后夫妻感情好，可她在婆家过得不好。

「君既为府吏，守节情不移。贱妾留空房，相见常日稀。」

丈夫在衙门里当差，难得回家。

然后婆婆开口了。

焦母的话很难听：此妇无礼节，举动自专由。吾意久怀忿，汝岂得自由！

——这个媳妇不懂规矩，做事自作主张。

这里要插一句制度。

汉代讲到休妻，有一套成型的说法（后世归纳为「七去」一类的条目：不顺父母、无子、淫佚、嫉妒、有恶疾、多言、窃盗，见于《大戴礼记》一类）。

焦母用的理由是第一条：不顺父母。

（注意这条理由不需要证据，它是「父母不满」本身就算理由。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理由最难抵挡。）

焦仲卿去求母亲，母亲不答应；他又回房对妻子说，我实在没有办法，你先回娘家去，我过些日子来接你。

刘兰芝离开时的打扮写得很详细：

著我绣夹裙，事事四五通。足下蹑丝履，头上玳瑁光。腰若流纨素，耳著明月珰。指如削葱根，口如含朱丹。纤纤作细步，精妙世无双。

临走之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
（这一段历来被人读出很多东西：它不是简单的夸美，它是一个人最后的一点体面。）

她跟小姑（焦仲卿的妹妹）告别时说了那句有名的伤心话：

「勤心养公姥，好自相扶将。初七及下七，嬉戏莫相忘。」

回家的后果很快就来了。

县令的儿子来提亲，太守的儿子来提亲。

她的哥哥逼她：

「作计何不量！先嫁得府吏，后嫁得郎君，否泰如天地，足以荣汝身。不嫁义郎体，其往欲何云？」

——你怎么这么不会算。先前嫁个小吏，现在嫁的是太守家的公子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兰芝的回答是：

「同是被逼迫，君尔妾亦然。黄泉下相见，勿违今日言。」

然后是那个约定：

「君当作磐石，妾当作蒲苇。蒲苇纫如丝，磐石无转移。」

（磐石与蒲苇后来成了一个固定的比方。）

婚期前一天，她投水。

「揽裙脱丝履，举身赴清池。」

仲卿听说之后，自缢于庭树。

「徘徊庭树下，自挂东南枝。」

最后是两家合葬。

「两家求合葬，合葬华山傍。东西植松柏，左右种梧桐。枝枝相覆盖，叶叶相交通。」

树上有鸳鸯，夜里叫到五更。

（这个结尾的处理很有意思：情节与人物的悲剧之后，用一对鸟收尾。这在汉乐府里是惯例。）

现在说争议。

这首诗前面有一段小序，说事情发生在汉末建安年间，庐江府小吏焦仲卿的妻子被婆婆遣回家，誓不再嫁，家里逼她，她就投了水；仲卿听说后上吊死了；当时的人同情他们，作了这首诗。

这一段小序是古代传下来的。

可除了它，这个人和这件事没有任何旁证。

（没有史书记载，没有地方志对得上，没有第二个版本的线索。）

再说这首诗本身是什么时候写成的。

它最早出现在南朝陈代人徐陵编的一部诗集里（《玉台新咏》），题作《古诗为焦仲卿妻作》。

（后来郭茂倩编《乐府诗集》也收了，归在杂曲歌辞，题作《焦仲卿妻》。）

这里面有个坎：如果它是建安年间写的，那么从写成到被抄进一部南朝的书里，中间有两百多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
所以多数的意见是：故事可能是旧的，我们现在读到的这个文本，经过了长期流传与加工，最后成型的时期偏晚。

（主要的依据在语言。研究者指出其中不少词汇、句法带有南朝以后的特征。）

也有人主张：民歌本来就在口头上流传，书面上的晚不代表成型晚。

两种意见至今并存。

（这一类的争论很难有结果：它本质上是在问「什么时候才算写成」。）

还有一处小疑点，顺手说一下。

合葬的那个地方叫「华山」。

庐江（汉代的庐江郡，治所历代有迁移，一般认为在今安徽庐江、舒城一带）附近并没有一座著名的华山。

所以注家对这里的「华山」解释不一：有人说是当地的小山名，有人认为别有所指，也有人怀疑这个地名是流传中出了错。

（也有人主张不必深究：民歌里的地名本来并不严谨。）

人物呢？

焦仲卿和刘兰芝是不是真有其人？

回答只能是：不知道。

像这样的悲剧，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只有一个。

（值得注意的是：这首诗里的三个人——婆婆、儿子、媳妇——没有一个是坏人的写法。焦母没有私心上的描写，她说的话在当时是站得住的；焦仲卿优柔但也够得上真诚；兄长的计较也说得通。）

这才是最难的地方。

如果有人是坏的，事情就好解释了。

可是一桩人人都有一份道理的事，最后是两条命。

（读这首诗最常有的反应是愤怒。愤怒过去之后，剩下的才是这首诗的东西。）

最后一句留给活着的人：

「多谢后世人，戒之慎勿忘。」

——拜托后来的人，记住这件事，别再这样了。

一千七百多字押到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