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渊明「悠然见南山」还是「悠然望南山」?苏轼为什么说改一个字就神气索然?
两个版本都传。苏轼说必须是「见」:采菊的时候偶然抬头看见了山,这才对;写成「望」就成了刻意去看,整首诗都没味道了。
两个版本都传。苏轼说必须是「见」:采菊的时候偶然抬头看见了山,这才对;写成「望」就成了刻意去看,整首诗都没味道了。
「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」
这首诗的全部争论,落在一个字上。
我们先把话说清楚:两种版本都存在。
今本多作「悠然见南山」;而「悠然望南山」的写法也见于一些传本(宋代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差异)。
所以问题不是「陶渊明写了哪个」,而是「哪个更应当被印出来」。
这场讨论最有名的一段话,出自苏轼。
他在一则题跋(《题渊明饮酒诗后》)里说,他很赞成陶渊明这句,原话的意思是:因为采菊,所以看见了山;境界与心意两相凑泊,这一句最有妙处。
可是近年流行的本子都把它刻印成「望南山」,这样一来,这一篇的「神气」就都没了。
这就是「神气索然」那四个字的出处。
苏轼为什么这么激动?
我们看这两个字的区别。
「见」是无意的:我正在采菊花,一抬头,山就在那儿了。
注意,这里没有一个「看」的动作。
「望」是有意的:我采着菊花,抬起头,往远处看——「望」这个动作有方向、有目的。
一个是撞上的,一个是找来的。
这首诗通篇在说的事情叫作「不用力」。
第一句:「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」
我把房子盖在人住的地方,可是听不到车马的声音。
(注意:他没说住在深山里。人境就是闹市。)
第二句:「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」
你问我怎么能这样?
心远了,地方自然就僻静了。
这是全诗的核心句。后世谈这首诗的人,多半要拈出这一句——它把整首诗的意思都说尽了。
关键在哪?
在他把「静」这件事从外面搬到了里面。
不是地方安静,是心安静。
既然如此,写这首诗的人就不能表现出「在看」的姿态——一表现出目的,就用力了。
这就回到那个字。
采菊东篱下,悠然——
如果是「望」:一个人在菊花丛里,抬起头,带着某种目的去看南山。
这就有表演的嫌疑:他在展示自己的闲适。
如果是「见」:他在摘菊花,山自己撞进眼睛里。
这时候他甚至没有「我在欣赏风景」这个意识。
所以苏轼说:「境与意会。」
景和心在无意中碰上了。
这就是这一句的技术含量:它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。
现在说这场争论的另一半。
苏轼的主张很有说服力,但它是一种「理校」——从道理上推出来的校勘,而不是从版本系统上推出来的。
什么意思?
他认为这个字应该是「见」,因为它作「见」更好(诗理上更通)。
可是版本校勘遵循的是另一套逻辑:证据优先。
如果一个更早、更可靠的抄本或刻本作「望」,那么「更好」不能成为改字的理由。
(这也是中国校勘学里一直存在的两条路:理校与版本校。)
问题在于:陶渊明集的传本系统本身就很乱。
他的集子在东晋末到南朝就有多种编本(据记载有过多种卷次的本子),传抄到宋代,讹变很多。
今天能见到的最早版本都是宋代及以后的刻本与抄本了。
在这个条件下,「望」字也不可能简单地被判为后人擅改——它可能本来就在某个古老的传本里。
所以后世(包括现代)围绕这个字的讨论并没有停:有人沿着苏轼的路子,主张从诗意看应当作「见」;也有人主张尊重版本证据,认为不能因为一句好诗就改字。
至今没有公认的定论。
(这是一个诚实而重要的结论:我们今天读到的「悠然见南山」,是选家的选择,不是被证明了的事实。)
现在说说这首诗的作者,和他的生活方式。
陶渊明,名潜,字元亮(名字与改名的说法各家不一:一说名渊明字元亮,入宋后改名潜),浔阳柴桑(今江西九江)人。
生于兴宁三年(三六五)前后,卒于宋文帝元嘉四年(四二七),年六十三(这个数据见《宋书·隐逸传》一系的记载,各书略有差异)。
他的家世值得说一句:曾祖是东晋名将陶侃(做过荆州刺史、太尉,封长沙郡公)。
陶侃在东晋是顶级的功臣,所以陶渊明出身并不寒微。
但到他这一代已经衰了。他自己说:「少而穷苦。」
(他外祖父孟嘉也是名人,陶渊明写过《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》纪念他。)
他做过几次官:江州祭酒(不久辞归)、荆州幕僚(是否依附桓玄,说法不一)、镇军参军、建威参军,最后一次是彭泽令(在今江西彭泽)。
彭泽令做了八十多天。
然后就是那件很有名的事:郡里派督邮来县,属吏告诉他要束带迎接(穿戴整齐行礼)。
他说了一句:「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,向乡里小人。」
当天解印去职。
这件事见于《晋书》《宋书》《南史》的记载,细节略有不同。
「五斗米」是什么意思?
注解里有两派说法。
一派说它指县令的俸禄(薄俸,一说月薪五斗米),不能为这点钱弯腰。
另一派说它指当时流行的「五斗米道」(天师道的一种称呼),陶渊明家可能与此有关。
两说都没有硬证据。
(这件事的形态可以确认:他确实在任上八十余日辞官,这是他自己写的《归去来兮辞》序里说的:「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……在官八十余日」。)
辞官之后他回了柴桑(后来家遭火灾,移居过几处)。
最后一次出仕是彭泽令(义熙元年,四〇五),那年他四十一岁左右。
从此到死二十二年,他再没有出来做官。
这二十二年里他种地。
「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」
这首诗也是他写的,最好地说明了他种地的水平:草长得比豆子好。
(他写过自己在饥饿里写诗求助的日子,晚年的一场火灾把房子烧了,此后境况更差;他也真的讨过米:「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。」)
所以「采菊东篱下」不是什么富贵闲情。
一个穿着旧衣服、早上扛着锄头出去、草比豆高的人在采菊。
现在回到最后两句:
「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」
傍晚的山气很好,鸟一起飞回来。
这里面有一种「真意」,我想要说出来,却已经忘了该怎么说。
「欲辨已忘言」是从《庄子》里出来的意思:言是用来表达意的,得到了意,就可以忘掉言。
(《庄子·外物》:「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」)
这也是他为什么必须写「见」而不是「望」——
如果是「望」,诗里写的是一个人的行为:他去看了。
如果是「见」,诗里写的是一件事发生完了:他看见了,然后他闭嘴了。
最后一句恰恰是「不说话」。
所以这首诗的结构(按理推出的)是:
先说不喧(因为心远)、再写撞见(不是去找)、再写鸟回来、最后说,这里面有意思,我说不出来。
整首诗是一条往回收的线。
而那个「望」字会把这条线拉回去:一个人站在菊花里,伸长脖子往远处的山上看——
这就是苏轼说的「神气索然」。
(补一句:这组诗一共二十首,陶渊明自己在序里说,他是闲居少欢、夜里睡不着,偶尔有酒,每饮必醉,醉了之后写几句自娱。也就是说,这些诗本来就随手写的。)
一千六百年后,我们还在为一个字争。
大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:这两个字的差别,是一个人的姿态。
是要给人看的,还是确实那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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