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「明月几时有」——这首词是哪年中秋写的？他想起的那个人是谁？

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

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

这首词的好处之一是不用猜。

苏轼自己写了一段小序交代得清清楚楚：

丙辰中秋，欢饮达旦，大醉，作此篇，兼怀子由。

——时间是丙辰年中秋；地方在他任职的密州（今山东诸城）；事情是喝酒喝到天亮，喝醉了；想起的是子由。

子由是他的弟弟苏辙。

丙辰是熙宁九年，一〇七六年。

这一年他四十一岁。

先把这两兄弟的事说一说。

苏轼（字子瞻）与苏辙（字子由），是眉州眉山（今四川眉山）人，父亲苏洵。

嘉祐二年（一〇五七），兄弟二人同榜进士及第。那一年苏轼二十二岁，苏辙十九岁。

（那一榜是科举史上极有名的一榜：主考官是欧阳修，同榜里还有曾巩、曾布、程颢、张载、吕惠卿等人。）

父子三人合称「三苏」，后来都在古文大家之列。

进入仕途之后，兄弟俩就常常不在一起。

苏轼这次到密州，是因为他自己请求外放。

熙宁二年（一〇六九），王安石主持变法，苏轼几次上书论新法的不便，与执政的意见不合。朝廷容不下他，他自己也待不住，于是请求到地方上去。

熙宁四年（一〇七一）他到杭州任通判，熙宁七年（一〇七四）改知密州。

密州在今天的山东诸城，是个穷地方。

（他刚到密州的那些年，当地有蝗灾、有旱情，还出现过弃婴的习俗——他写过《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》一类的文字，也主持收养弃儿。这些事在他这时期的文章里能查到。）

而他的弟弟苏辙当时在齐州（今山东济南）。

两处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，可兄弟二人已经好几年没能见面。

上一次分手是熙宁四年（一〇七一）：苏轼离京赴杭州，苏辙一路送，送到颍州（今安徽阜阳）才辞别，在那儿住了一阵。

从那时到这一次的中秋，五年过去了。

所以「兼怀子由」四个字，不是客气话。

现在看句子。

「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」

这一句不是他凭空来的。

李白写过《把酒问月》，开头是：

「青天有月来几时？我今停杯一问之。」

——天上的月亮是什么时候有的？我放下杯子问一问。

苏轼这一句几乎是原样搬过来，只是把顺序换了、节奏调了。

（宋人写诗爱学唐人，这样公开的借用并不算偷。读书人一眼就看得出出处，看得出才更觉得亲近。）

「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」

天上今晚是第几年？

这一问从上一问出来：既然不知道月亮是什么时候有的，也就不知道天上的历法走到哪一年了。

「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」

我想乘着风回去。

注意这个「归」字。

「归去」说的是回到本来属于自己的地方——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假设：天上原来有他的位置。

（有人从这里读出了他对朝廷的心思。这个读法很吸引人，但没有证据，属于读者的事。）

然后是「高处不胜寒」：太高了，受不了那份冷。

于是他留在人间。

「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」

月下起舞，影子跟着动。天上哪里比得上人间？

上片到这里结束，落点在人间的热闹与月下的清影之间。

下片转到夜里。

「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」

月亮从红色的楼阁这边转过去，慢慢低下来，光照进雕窗，照在那个睡不着的人身上。

五个层次的移动：转、低、照，三个动词连着，把一整夜的时间写进去了。

（这一段是这首词里最安静的部分。它写的是一个人在月光的移动里醒着。）

「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」

月亮不该有什么怨恨吧——可为什么总是在人分别的时候圆？

这一句有点不讲理，正因为不讲理，才像真话。

人难受的时候，看什么都针对自己。

「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」

这句是回答上一句：人有聚散，月有圆缺，从来就没有齐全过。

（「此事古难全」五个字，是整个自问自答的收束——他没有解释，只是把这个「不齐全」承认下来。）

最后：

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」

只希望人能长久地活着，隔着千里共看这一轮月。

「婵娟」在这里指月亮。

这一句后来变成了祝福的话，被写在贺卡上、宴席上、节日里的短信里。

（值得注意的是它原本的语气：它不是庄重的祝愿，是在「不齐全」之后退一步说的话——既然不能在一起，那就各自好好活着，看同一个月亮。）

这首词出来之后，风评极高。

宋人胡仔在《苕溪渔隐丛话》里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，大意是：中秋词，自从苏东坡的《水调歌头》出来以后，别的就都不必看了。

（原话是「余词尽废」一类。这种评语是文学评论里的惯用夸张，但它说明一件事：在宋人自己的看法里，这首词把「中秋」这个题目给占住了。）

顺便说这首词在密州那几年他写了什么。

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「老夫聊发少年狂」是同一时期的作品；《望江南·超然台作》「春未老，风细柳斜斜」也是。

前一年（熙宁八年，一〇七五）的正月二十夜，他梦见亡妻王弗，写了那首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——十年生死两茫茫。

也就是说：写「但愿人长久」的这个人，前一年才写过「十年生死两茫茫」。

悼亡的那一年他四十岁。

把这些放在一起看，这首中秋词里的想念就不只是写给活着的弟弟的。

丙辰年之后，他继续在密州待了一年。

熙宁十年（一〇七七）他改知徐州，那一年的中秋兄弟二人在徐州团聚过一次。

（那首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「暮云收尽溢清寒」就是那次同过中秋写的，写的是「此生此夜不长好，明月明年何处看」——终于在一起了，可马上又在说明年在哪里。）

再往后就是元丰二年（一〇七九）的乌台诗案。

他被押解进京，关在御史台的监狱里一百多天，几乎被判死。苏辙上书请求用自己的官职替兄赎罪，被贬到筠州。

他在狱里给弟弟写过两首「绝命」性质的诗：「与君世世为兄弟，更结来生未了因。」

（这些事件后来常被放在一起讲：苏辙一生多次为兄长受过。）

这首月光下的词写于一〇七六年的密州。

那时候，后面那些事还没有发生。

他喝了一夜酒，天亮了，写下来。

中间那句「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」，大概他自己也没想到，后来要应在这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