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陋室铭》真是刘禹锡写的吗?这篇八十一字的短文,为什么有人说是伪作?
这篇八十一字的短文没有被收进刘禹锡自己的文集里,出处也偏晚,所以一直有人怀疑是后人伪托。另一种意见说,古人集子里漏收的东西太多了。两边都没法定案。
这篇八十一字的短文没有被收进刘禹锡自己的文集里,出处也偏晚,所以一直有人怀疑是后人伪托。另一种意见说,古人集子里漏收的东西太多了。两边都没法定案。
「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。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可以调素琴,阅金经。无丝竹之乱耳,无案牍之劳形。南阳诸葛庐,西蜀子云亭。孔子云:何陋之有?」
一共八十一字。
这篇东西几乎人人读过,可它有一个麻烦:它可能不是刘禹锡写的。
先把疑点摆出来。
刘禹锡死后,他的作品被编成文集(《刘禹锡集》,宋以后通行本题《刘宾客文集》)。编得相当用心,收录也比较全。
《陋室铭》不在里面。
再往下追,它的出处也偏晚。
要到宋代以后,才有人在书里见到这篇东西,此后才慢慢被人反复选录。
(相对于刘禹锡活动的年代,这个时间差有点大。)
清代以来,就有人据此怀疑它是后人伪托。
而今天的研究者,意见仍然不统一:有人主张它是托名之作,主要理由就是「不入本集、来历不明」;也有人主张暂且归在他名下,因为在古人身上,文集漏收零散的作品实在太常见了。
(一篇文章写在墙上、写在别人的册子上、写在某个地方的小石碑上,编集子的时候没有收回来,这种事数不过来。)
两边的前提其实一样:证据不足。
所以目前能给出的答复只有一句:这桩案子悬着。
不过话说回来,就算最终证明它不是刘禹锡写的,这八十一字也一字不用改。
现在说说这篇东西本身。
首先是文体。
「铭」这个体裁,本来是刻在器物、碑石上的文字:颂扬,或者警戒。它的特点是短、有韵、意思要能压得住。
(座右铭、墓志铭、器物的铭,都是这一路。)
一篇八十一字的铭,是好铭。
它写得极匀:前两句用山、水起兴,中间写屋子里的生活,末尾拉出两个人来作比,最后一句引孔子收。
「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。」
青苔长上台阶,草色映进帘子。
这两句写的是湿、是没人打理——可在这里它不是荒凉,是清。
(在中国诗里,「没人来」常常不等于凄凉。苔痕从来的意思都是静。)
「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」
这一句后人争论最多。
有人说是坦荡:交往的都是读书人。
也有人说它清高得刺人——「无白丁」三个字把人分成了两类。
两种读法都有道理。
(这里不必替他辩护。一篇被骂了一千年、又被夸了一千年的短文,多半是因为它确实刺到了什么。)
「南阳诸葛庐,西蜀子云亭。」
两个人:诸葛亮(隐居南阳,出仕前的草庐)和扬雄(字子云,蜀郡成都人,在成都著《太玄》)。
这两个例子选得很讲究:一个出去了,一个没出去。
把一幢茅庐和一座草玄堂放在自己的陋室旁边,是说:屋子的好坏,从来不由屋子决定。
最后一句引孔子。
「孔子云:何陋之有?」
这句话有出处,见《论语·子罕》。
原话是有上下文的:孔子想搬到边远的地方去住,有人说那里太简陋,孔子说——君子住在那里,有什么简陋的?
所以这句引文在这里的用法很准:它把「陋」的标准从屋子挪到了人身上。
现在说说写它的人。
刘禹锡,字梦得。
他自称出身彭城(今徐州),实际生长在江南(嘉兴一带,也有说苏州)。
贞元九年(七九三)进士及第。那一年他二十二岁,同榜里有一个叫柳宗元的,此后成了他一辈子的朋友。
他经历过一场大事。
贞元二十一年(八〇五),顺宗即位,王叔文、王伾等人主持革新,柳宗元、刘禹锡都在其中。
这场革新只持续了一百多天——顺宗病重,宦官与旧臣反扑,八月顺宗禅位,次年改元永贞,革新失败。
这就是「永贞革新」。
(历史上给它起的名字是「二王八司马」事件:八个参与者被贬为远州司马。)
刘禹锡被贬连州刺史,走到半路又加贬为朗州司马(朗州在今湖南常德)。
他在朗州待了十年。
元和十年(八一五),他和柳宗元等人被召回长安。
回京之后,他去了一趟玄都观(长安城里的一座道观),写了那首惹祸的诗:
「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。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」
意思不难懂:这些新贵,都是我们走之后才来的。
这诗一出来,执政的人不高兴,他立刻又被外放,而且放得更远——先贬播州(今贵州遵义一带),因为柳宗元替他求情(柳说播州太远,刘母年迈,愿以自己较近的柳州相换),改贬连州。
此后他历任夔州、和州。
《陋室铭》一般被系在和州那一段。
时间是长庆四年(八二四)到宝历二年(八二六),他任和州刺史。
和州就是今天的安徽和县,那里今天有一处「陋室」,当地人为它修过园子;现存建筑是清代以来的东西,1980年代重修过。
(它不是唐代的原物,这一点要说明白。)
关于他在和州还有一则流传很广的说法:说他到了和州之后,被地方上的人刁难,半年之内三次搬家,房子一次比一次小,最后只剩下放得下一张床、一张桌的地方,他因此写了这篇铭。
这个说法见于后世的记载与地方上的传说。
它没有别的证据来支持。
读一读就好,不必当真。
倒是有一件事不必传说也成立:他当时是一州的长官,住的地方不可能真那么差。
「陋室」这两个字,是有脾气的说法。
这里的锋芒在哪?
在一个把门第、宅第、排场当回事的社会里,说「屋子的好坏不重要」,不是一句闲话。
这篇文章被读了一千多年,多半是因为这句话谁都想说上一句。
大和二年(八二八),他回到长安。
他又一次去了玄都观,又写了一首,末尾是:
「种桃道士归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。」
十四年过去了。
他还是他。
(这一年他五十七岁。)
会昌二年(八四二),刘禹锡卒,年七十一,赠户部尚书。
他晚年在洛阳,与白居易唱和很多。白居易称他「刘二十八」,也叫他「诗豪」。
这个称呼后来就留下了。
至于那八十一字到底是谁写的——
(至今还有人在写文章讨论。)
它最短的好处在于:就算作者另有其人,他也没法解释,为什么这句话非由刘禹锡来说不可。
苔痕上了台阶,草色进了帘子,有人在里面弹一张没有装饰的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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