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之涣《凉州词》第一句到底是「黄河远上」还是「黄沙直上」？

「黄河远上白云间，一片孤城万仞山。羌笛何须怨杨柳，春风不度玉门关。」

这首诗的头一句，有两个本子。

一个是人人都背得出的：黄河远上白云间。

另一个：黄沙直上白云间。

差两个字，画面却完全不同。

一个是天边远远地流上来的一条河，云压在河的上头；另一个是被风卷起来的沙土，直上天。

这不是抄书人抄错了字。

它是两种各有一批支持者的读法。

先说为什么要改它。

理由很实在：题目叫《凉州词》，凉州是今天的甘肃武威；诗里又点了玉门关。

从这两处，都看不见黄河。

黄河在兰州那一段流过，离武威远，离玉门关更远。

主张「黄沙」的人说：那一带的景色是戈壁，是风里的沙，边塞诗该写这些。一个人要是真在那儿，他看得见的是沙，不是河。

（这一派从上世纪以来就有人在谈，还从气象、地形上找过依据。）

主张「黄河」的一方也有话说。

一来，把它记下来的古书多作「黄河远上」——《集异记》、宋代的乐府总集，写的是黄河。

二来，诗人写字不需要对着地图。

他当然可以写得远一点：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很可能是一个被推到天边的远景，是从知识里来的地形，不一定是站在原地肉眼看到的东西。

何况，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这个画面本身也确实更好看。

说到这里必须老实交代：两边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。

这场讨论现在还在继续。

再说题目。

《凉州词》不是普通的诗题，它是配合乐曲的歌词。

唐代宫廷音乐里有《凉州》一曲，曲调出自河西那一带的音乐；曲名以地名为名的很多——伊州、凉州、甘州、石州，都是地名变成了曲名。

所以「凉州词」三个字的意思是：按《凉州》的曲子填的词。

（这里说的词，就是可以唱的辞——唐人统称乐府。）

写它的人叫王之涣。

关于这个人，能说的事少得可怜。

他的诗，一共留下六首。

六首。

其中一首是「白日依山尽，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」，另一首就是这篇《凉州词》。

一个人留下六首诗，里头有两首是所有中国人都会背的。

这个比例，在文学史上很难找出第二个。

他的生平原先长期不清楚，直到民国年间，他的墓志在洛阳出土。

那方墓志记下了他的生卒：生于垂拱四年（六八八），卒于天宝元年（七四二），年五十五。

经历大致是这样：做过冀州衡水的主簿（管文书一类的事务），后来遭人诬陷（一说被诬告），弃了官，在黄河南北漫游了十几年；晚年又出来做文安县尉——在今天河北文安——死在任上。

（墓志是当时人写的，比后世的传闻可靠得多。这一类出土的石头，常常能把文学史上的小人物的年表一下子改过来。）

关于他，还有一段最有名的故事：旗亭画壁。

唐人薛用弱的小说集《集异记》里写着：

开元年间，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三个人在长安的旗亭（就是酒楼）喝酒，正遇上宫廷的乐人在这里聚会奏乐。

三个人私下打赌：看谁的诗被唱得最多，就算谁的诗名最盛。

第一个开口唱的是王昌龄的诗，第二个还是王昌龄，第三个唱的是高适。

王之涣有点急了，指着乐人里最出众的那个说：前面唱的都是粗俗的东西；待会儿要是那位最好看的唱起来，不是我的诗，我这辈子不再跟你们争。

轮到她，开口是「黄河远上白云间」。

于是三个人大笑起来。

这个故事写得很生动，也是「旗亭画壁」这个典故的出处。

可它大体上靠不住。

三个人的行迹很难凑到同一个时间在同一座长安酒楼里；《集异记》本来就是小说。

（宋以后已经有人质疑过这段记载。今天一般不把它当史料用。）

不过它有一点是对的：这首诗在唐代是真被人唱的。

现在回到句子。

「一片孤城万仞山。」

重重的高山之间，一座孤城。

「孤城」这个词在边塞诗里出现得极频繁，说的是一种处境——小、远、只剩下它自己。

（唐代边地的城，规模本来就不大：很多军镇一级的城，周长不过几百步，驻兵从几百到几千。它们的作用是卡住道路和水源。）

第三句：「羌笛何须怨杨柳。」

这里有两个东西要分开说。

羌笛，是从西北羌人那里传过来的笛子（汉代的记载里说它起初是三孔），声音发闷、发咽。唐诗里只要羌笛一响，气氛基本就定了。

杨柳，指的是《折杨柳》——一支汉魏以来一直传下来的横吹曲，曲子是送别的那一类。折柳赠别的习惯里，「柳」谐「留」的音。

所以这句说的是：何必吹那支哀怨的《折杨柳》呢——关外本来就没有柳。

第四句：「春风不度玉门关。」

春天不到这里。

（这也是全诗最常被引用的一句。它把一件自然的事，说得像是有人立下的规矩：春风有它到不了的地方。）

注意这首诗里说话人的口气。

他不是抱怨，也不是控诉。

他劝那支笛子别吹了——「何须怨」三个字是劝解，不是叹气。

这种语气很难得。中国诗写到边塞，多数是要么悲壮，要么愤怒；这一首两边都不站，它只是说：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。

关于玉门关，还要补一句。

汉代和唐代的玉门关不在同一个地方。

汉代的玉门关在敦煌西北（今天称作小方盘城的那处遗址），唐代的关已经东移，一般以为在瓜州（今甘肃瓜州）境内；至于具体在哪一处，学者还在讨论。

所以「春风不度」的那个关，和他同时代的那个关，位置并不重合。

这首诗写于什么时候，是王之涣到了边塞写的，还是他想象出来的？

没有材料能证明。

（一般推测他漫游黄河南北的那些年，足迹可能到过西北；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依曲填的乐府，不必亲历。）

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：写这首诗的人，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大官，也没有去过诗里那个关。

他留下六首诗。

其中一首里有一条河，从天边流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