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「遍插茱萸少一人」——茱萸到底是什么？题目里的「山东兄弟」是哪个山东？

「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。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」

先解决一个误会，这个误会连很多注释都没讲清楚。

诗的题叫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。

很多人看到「山东」，会以为是今天的山东省。

不是。

唐代人说「山东」，指的是华山（或者崤山）以东的那片地方——那是一个很大的地理范围，跟今天的山东省不是一个概念。

（那首诗里说的「兄弟」，是指他家里的人：王维是家里的长子，下面有弟弟。）

王维的老家在哪？

河东蒲州，也就是今天的山西永济。

它在黄河的东边、华山以北，按唐人的说法就是「山（华山）以東」那一带。

所以这首诗的题目翻译过来是：九月九日这一天，想念华山以东家里的兄弟。

现在说这首诗的写法，它有一个特别值得说的地方。

前两句很直白：一个人客居在外，过节的时候想家想得更厉害。

「倍」这个字是全诗最讲究的地方。

为什么是「倍」？

因为平时也想，只是到节日这一天，别人都在团聚、都在过节，这一下就比平时更加厉害。

（如果诗里写的是「思亲」，那是一般的想；写「倍思亲」，就是说他想家是一直存在的，节日只是把它放大。）

真正厉害的是后两句。

「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」

他写的是自己家里的场景——远远地知道，兄弟们今天要登高，他们会把茱萸插在身上……然后发现少了一个人。

注意这里的变化：

前面写的是「我想他们」，写到最后变成了「他们发现少了我」。

也就是说，他想家的方式不是直接说想，而是替家里人把那一天过了一遍。

这个写法在中国诗里叫「从对面写来」（也有人叫「主客移位」）——不写自己怎样，写对方那里的情形。

（后代学它的很多：杜甫写「遥怜小儿女，未解忆长安」，白居易写「共看明月应垂泪，一夜乡心五处同」，都是这个路子。）

这首诗为什么这样动人？

因为它最后让缺席的人变成了别人的发现：家里人登高插茱萸，发现少了我。

不是「我想回家」，是「他们在那儿，而我没在」。

现在说那个名物：茱萸。

九月九日重阳，当时的习俗有三件：登高、插茱萸（或佩茱萸囊）、饮菊花酒。

为什么要这么做？

最流行的解释见于南朝梁代吴均的《续齐谐记》，里面讲了一个故事：

汝南人桓景跟着方士费长房学道。

有一天费长房对他说：九月九日你们家要遭灾，赶紧回去——让家里人每人做个红布口袋，装上茱萸系在手臂上，登到高处，饮菊花酒，这个灾可以消。

桓景照办了。

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登高回来，发现家里的鸡犬牛羊都死了。

（意思是：这些牲畜替他们一家受了灾。）

这个故事当然是传说——《续齐谐记》本身就是一部志怪小说集——但它解释了两件事：为什么重阳要登高，为什么要插茱萸。

（民俗解释常常是这样：先有习俗，后有人给它编一个故事。故事的年代比习俗晚。）

那么，茱萸到底是什么植物？

这是这首诗里最实的一道争议题。

「茱萸」这个名字今天挂在两类植物上：

一类叫吴茱萸，芸香科的落叶小乔木（或灌木），果实很小，气味浓烈而辛。

一类叫山茱萸，山茱萸科的落叶乔木，果实红色（就是中药里的「山萸肉」）。

重阳节古人插的、装在红布袋里系在手臂上的，是哪一种？

主流的意见认为是吴茱萸。

理由主要有两条：一是它的气味浓烈、有辛味，符合古人用香草辟风气、祛邪气的功能性说法；二是本草著作里关于吴茱萸的记载与重阳习俗的联系更紧密。

也有人主张是山茱萸（理由多从名称与地域分布入手）。

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有争论。

（做植物考据的人、做本草研究的人和做民俗研究的人给出的答案往往不一样。）

不管答案落在哪一边，有一点是确定的：那天系在手臂上的是装有香气强烈植物的布袋，众人戴着它登高。

（「遍插茱萸」的「插」字说明是插戴在头上或身上。王维生活的时代是佩囊为主，到后来才有更多插戴的记载——这一点在不同记载的描述里亦有出入，不能看得太死。）

现在说说这首诗写在什么时候。

有些版本的诗题下注着「时年十七」。

如果这条注记可靠，这首诗是他十七岁写的——那时他还没考上进士。

（王维是开元九年（七二一）进士及第，那年二十一岁。所以如果他十七岁写的这首诗，那就是他进京备考或者初到长安的时候。）

这条注记来自传世的宋本系统，具体可信度有不同看法。

无论如何，这是一首早年作品。

——这也是它最奇怪的地方。

因为这首诗和后来的王维完全不像一个人。

我们熟悉的王维是这样的：

「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」

「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」

「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。」

这些是安静的、不动感情的、把话说得很淡的王维。

而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是二十八个字里全是情绪的：独、异、倍、少一人。

一个人的风格变化可以到这种程度。

（中间发生了几件事：他二十一岁中进士，任太乐丞；不久因为伶人舞黄狮子的事被牵累，贬到济州做司仓参军；此后他经历妻子的去世、半官半隐的生活；安史之乱时长安陷落，他没来得及逃走，被迫在叛军那里任职。乱平之后他弟弟王缙请求用自己的官职替兄赎罪，加上他自己有一首《凝碧池》的诗证明心迹，才得以免罪或降职。他一生做过的官最高到尚书右丞，所以后人称他「王右丞」。）

把这些事都排完之后再看这二十八个字——

那是一个还没有经历任何事情的人在想家。

写这首诗的人后来变得很静。

（顺便说一件有意思的事：王维笃信佛教，晚年素食、独居。他的名字「维」「摩诘」连在一起是《维摩诘经》里的人物——这是他成年以后取的字。）

重阳那天，家里的兄弟登了高，也都插上了茱萸。

数一数人，少一个。

那一年的王维在长安。

他还没成年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