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古诗十九首》「昼短苦夜长，何不秉烛游」——汉代人晚上点什么？为什么非要「秉烛」？

「生年不满百，常怀千岁忧。昼短苦夜长，何不秉烛游。为乐当及时，何能待来兹。愚者爱惜费，但为后世嗤。仙人王子乔，难可与等期。」

先把这首诗放进它该在的地方。

它属于《古诗十九首》。

这一组诗的来历很特别：它们没有作者。

不是「不知道是谁写的」那种模糊，是确实没有留下任何可靠的作者信息。

梁代昭明太子萧统编《文选》的时候，收录了十九首五言古诗，题作「古诗十九首」——《文选》里的其他诗大多署了名字，这十九首的名下是空的。

它们也由此得名：一共十九首，所以叫《古诗十九首》。

年代呢？

同样没有定论。

多数意见把它们放在东汉中后期；但它们显然不是一人一时之作——十九首的水平极高而风格统一，也有学者认为其中可能杂有更晚的作品。

（这组诗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很高：一般认为它们是汉代五言诗成熟的标志。）

现在回到这一首。

前两句：「生年不满百，常怀千岁忧。」

人活不到一百岁，却常常为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发愁。

这话在今天读起来完全成立。

然后第三句：「昼短苦夜长。」

白天短，夜长，苦于这样。

这里有一个很多人读过去没停的地方：

白天短、夜里长——这是什么季节？

是冬天。

（北半球冬至前后白天最短、夜晚最长。中原地区冬至那天，白昼大约只有九个多小时。）

也就是说：从天黑到天亮，大约十五个小时。这个「苦」字是有具体长度做依据的。

所以这首诗的场景是一个冬天的长夜。

第四句：「何不秉烛游。」

为什么不拿着蜡烛出去玩？

问题就在这三个字上。

「秉」是拿着、「举着」。

秉烛，就是手持点燃的烛。

它为什么值得拿出来一说？

因为在汉代，夜里点东西是有成本的。

先看器物。

汉代人照明用的叫「灯」（也写作「镫」）。

最常见的一种是「豆」形灯——样子像古代盛食物的高脚器皿「豆」，上面一个浅盘，中间一根柱，底下有座。陶的、铜的都有。

（出土的汉代灯具里还有更复杂的：带导烟管的「釭灯」（如著名的长信宫灯、雁鱼灯），可以把烟导入身体里，减少油烟。）

再点什么呢？

燃料主要是油脂。

「膏」一般指动物的脂肪（牛、羊、猪的脂油），也有人用植物油。

把油脂放在灯盘里，用灯芯（大多是麻、苇一类纤维束）浸着点燃。

这就是「膏火」这个词的来历。

而「烛」在汉代是什么？

这个词当时的意思和今天不完全一样：较早的「烛」指的是一种火炬——把麻秸秆、芦苇、竹木捆起来，浸上油脂，点火拿着走。

（所以古人说「举烛」「秉烛」，」而且是拿在手里的，不是放在桌上的。）

用蜂蜡做成的蜡烛（当时叫蜜烛）出现得要晚一些，而且在很长时间里属于贵的东西。

这些都是成本。

一个普通人家的晚上是不点灯的。

天黑了，歇息。

不是因为不想点，是因为点不起。

（文献里那些苦读的故事——凿壁引邻家的光、把萤火虫装在袋子里照明、借着雪的反光读书——之所以被反复传颂，正因为它们稀缺：一个想读书的穷人夜里是没有光的。）

所以「何不秉烛游」这三个字里有一层没有说破的东西：

拿着一根点燃的烛，等于拿着正在烧掉的钱。

而这首诗建议的是——拿着它，出去玩。

（「为乐当及时，何能待来兹」——行乐要趁现在，怎么能等明年？）

接着是两句很直白的嘲笑：

「愚者爱惜费，但为后世嗤。」

愚蠢的人舍不得花钱，结果只被后人笑话。

这不是玩笑。这是这首诗的真正锋利处：它把钱和时间这两件事放在了一起，说舍不得钱的人等于把时间也丢了。

（这首诗其实并不悲观。「为乐当及时」的「及时」两个字说的是：就在这一刻，不必等。）

最后两句：「仙人王子乔，难可与等期。」

王子乔是传说中的仙人（相传为周灵王太子晋，成仙而去）。

想成仙？那是等不来的。

所以这首诗的逻辑是完整的：人生很短（不满百）、忧虑很多（千岁忧）、夜晚很长（昼短夜长）；人可以选的是——要不要现在就点着那根烛，出去走走。

（这首诗里没有具体的个人际遇，写的是一个谁都会碰上的处境。）

再说说它的影响。

「秉烛夜游」从这首诗出去以后，变成了一个人人会用的词。

最直接的一次继承在唐代。

李白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，叫《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》（一说《春夜宴桃李园序》），开头是：

「夫天地者，万物之逆旅也；光阴者，百代之过客也——而浮生若梦，为欢几何？古人秉烛夜游，良有以也。」

「良有以也」——的确是有道理的。

李白是直接把汉代这首诗里那个「拿着烛出去玩」的建议接了过来，还说：古人这么做，是有道理的。

这是最好的一句注解。

（也有人把「秉烛」解释在另一个方向上：提醒抓紧时间读书做事，不是行乐。这种读法后来也常见。）

现在回头看看这组诗为什么有这么强的生命力。

《古诗十九首》写的都是普通处境：离家、失意、衰老、想念、人生短促。

它们没有作者的具体姓名和身份，所以更容易被任何人拿来安在自己身上。

（这大概是它们被广泛引用的原因：当一首诗没有主人，它就属于所有读它的人。）

回到这个冬天的晚上。

白天太短，坐在屋里，天黑透了。

外面很冷。

有人提议：点一根烛，出去走走。

这首诗写了两千年，提议还在。

（顺便说一句准确的事：这首诗里的建议在当时确实有些奢侈。今天晚上随便按一个开关就会亮——按下去的成本，几乎等于零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