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「廉颇老矣，尚能饭否」——他这两句词里究竟塞了多少个典故？

「千古江山，英雄无觅孙仲谋处。舞榭歌台，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。斜阳草树，寻常巷陌，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，金戈铁马，气吞万里如虎。　　元嘉草草，封狼居胥，赢得仓皇北顾。四十三年，望中犹记，烽火扬州路。可堪回首，佛狸祠下，一片神鸦社鼓。凭谁问：廉颇老矣，尚能饭否？」

这首词一百零四个字。

里面塞了六个典故——而且这六个不是并排摆着，是咬合在一起的。

先看它写在什么时候。

宋宁宗嘉泰四年（一二〇四）到开禧元年（一二〇五）之间，辛弃疾出任镇江知府。

镇江当时叫京口。

他在镇江做过一件事：据说曾派人深入敌境侦察，并积极为北伐做准备（这些记载见于宋人文字，措辞各处不同）。

这首词就是他登上镇江北固山上的亭子（北固亭）写的。

（题目一作「登京口北固亭怀古」。北固山在今镇江市区，临长江，历代称「第一江山」。）

这一年他六十五六岁。

现在开始拆典故。

第一个：孙仲谋。

孙仲谋是孙权，字仲谋。

为什么在京口说孙权？

因为孙权早年的治所就设在京口。

建安十六年（二一一），孙权把驻地迁到京口（当时叫「京」，也叫京城、京镇），在那里筑城。

后来才迁到建业（今南京）。

所以「英雄无觅孙仲谋处」——千古江山，找不到孙权这样的人了。

这句说的是：这片土地出过能据江立国的人。

第二个：寄奴。

「斜阳草树，寻常巷陌，人道寄奴曾住。」

寄奴是谁？

南朝宋的开国皇帝刘裕，小名叫寄奴。

他为什么在这里？

因为他是京口人——他是京口丹徒（今镇江丹徒）人，出身寒微（幼年贫苦，曾捕鱼、砍荻为业）。

而他最重要的功业是从这里开始的：刘裕两次北伐，灭南燕（四一〇年，南燕都广固，在今山东青州），灭后秦（417 年，攻克长安）。

「想当年，金戈铁马，气吞万里如虎」说的就是这件事——从京口起兵，一路打到山东、打进关中。

所以这两个典故是同一条线索：都是从京口出发的南方政权，都想过往北打。

下片一转。

第三个：元嘉草草。

元嘉是南朝宋文帝的年号。

刘裕死后，其子刘义隆继位，改元元嘉。

他在元嘉七年（四三〇）和元嘉二十七年（四五〇）两次北伐，都失败了。

为什么失败？总的原因就在「草草」二字——匆忙、准备不足。

（史书里的具体情形：第一次打到河南就退了；第二次规模更大，结果是北魏反攻到长江北岸。）

第四个：封狼居胥。

「元嘉草草，封狼居胥，赢得仓皇北顾。」

封狼居胥是谁的事？

是霍去病。

汉武帝元狩四年（前一一九），霍去病与卫青各率大军深入漠北击匈奴；霍去病一路追到狼居胥山（山的位置学界有不同说法，一般在今蒙古国境内），在那里筑坛祭天，向匈奴宣示汉朝的武功。

「封」是筑坛祭天，「禅」是辟场祭地。

所以「封狼居胥」从汉代起就成了武将最高功业的代名词。

可是辛弃疾把这两个典故叠在了一起：刘义隆当年也想「封狼居胥」，结果呢？

「赢得仓皇北顾」——只换来匆匆忙忙往北回头看追兵。

（这里存在一个解读上的细节：「赢得仓皇北顾」的主语，一般理解为元嘉年间北伐失败的宋军。）

这四个典故串起来，就是辛弃疾真正想说的话：南渡以来的人（包括他自己这一类主张北伐的）如果准备草率，结局只能是元嘉故事。

第五个：佛狸祠。

「可堪回首，佛狸祠下，一片神鸦社鼓。」

佛狸（古音近 bì lí）是谁？

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。

元嘉二十七年（四五〇）那一次，拓跋焘率军南下，一直打到长江北岸的瓜步山（在今江苏南京六合区一带），隔江威胁南朝的都城建康。

后来北魏军队北撤，但据说当地人在瓜步山上建了「佛狸祠」——祭祀这位北魏皇帝。

（这座祠的存在，主要见于宋人的记载与这首词的印证。）

辛弃疾看到的景象是：佛狸祠前，有人在祭祀（社鼓是祭神的鼓，神鸦是吃祭品的乌鸦）。

这句子的刺在这里：敌人的庙，到今天还有人在拜。

百姓忘了那是什么人的庙，只知道它有灵。

这是这首词里最冷的一句——它说的不是敌人强，是自己这边的人已经忘了。

然后「四十三年」。

这三个字必须落到实处：

辛弃疾生于绍兴十年（一一四〇），绍兴三十一年（一一六一）金主完颜亮南下，中原震动，他在山东聚众二千，投奔耿京的义军，任掌书记。

绍兴三十二年（一一六二），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，辛弃疾率五十骑闯入金营（张安国当时在济州军中），把张安国擒出，然后带着上万人（耿京旧部）渡淮南归，回到南宋。

这件事《宋史》里有记载，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一次行动。（当时他二十三岁。）

从绍兴三十二年（一一六二）到开禧元年（一二〇五），正好四十三年。

「四十三年，望中犹记，烽火扬州路」——四十三年过去了，站在北固亭上望，还记得当年扬州一带战火的情景。

所以他站在镇江，看的是自己二十三岁时的记忆。

最后是第六个：廉颇。

「凭谁问：廉颇老矣，尚能饭否？」

廉颇是战国赵国的名将。

这个故事在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列传》里记得很细：

廉颇晚年失势，跑到魏国。

后来赵国屡次被秦军所困，赵王想把他召回，派使者去看他还能不能打仗。

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一大笔钱，让他诋毁。

使者见了廉颇，廉颇为了表示自己还行，一顿饭吃掉一斗米、十斤肉，然后披甲上马，显示还能作战。

使者回去报告说：廉将军虽然老了，饭量还不错，可是跟我坐了一会儿的工夫，去了三趟厕所（「三遗矢」）。

赵王于是以为他真的老了，不再召他。

这个故事的关键不在廉颇，在使者：一个人明明还能用，因为别人一句话，就被废了。

辛弃疾用这个典故，是因为他和廉颇的处境一样：他一直在主张北伐，也一直被弹劾、被闲置。

现在说这个人的处境。

辛弃疾，字幼安，号稼轩，济南历城（今山东济南）人。

他出生在金国统治下的北方。

南归之后，朝廷给他的是文职（江阴签判、建康通判、滁州知州、提点刑狱一类），他写过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，详细讨论过怎么打。

可南宋政府对「归正人」（从北方回归的人）始终有戒心。

他几次被弹劾罢官，罪名大体是「贪」「酷」一类的说法，四十岁之后有近二十年闲居在江西上饶的带湖、铅山的瓢泉。

（他的词里那些写农家、写稻田、写稻花香的句子，大多是这段时间写的。）

（「稻花香里说丰年，听取蛙声一片」就是这时写的——一个主张北伐的人在江西乡下听了一夜青蛙叫，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他的一生。）

所以他是带着六十五岁、被闲置了半辈子、刚又被想起来的身份，登上了北固亭。

（这次起用之后不久，他又被调离、又被弹劾。开禧北伐（一二〇六年）失败，韩侂胄被杀。辛弃疾在这之前已去世：开禧三年，一二〇七，年六十八。）

最后说说这首词的评价。

后人有两种相反的评语。

一种认为它用典太多，是文人「掉书袋」的典型。（这个批评在明清的诗话词话里常见，也有现代学者持此议。）

另一种认为它每一个典故都精准对应着当时的现实——孙权、刘裕对应「南方可以北伐」；元嘉、坟对应「但不许草率」；庙对应「百姓已经忘事」；廉颇对应「而我被废着」。

两种都可以成立。

不过有一点几乎没有争论：这不是一个词人在写字，是一个军事主张不被采纳的老人在给朝廷写意见书。

（最后补一句关于北固山的：他站在上面能看见长江。这条江在南宋是防线，也是界线。江对面就是他出生的地方。）

「凭谁问」三个字，问的是：谁还会来问一问？

没有人问。

他这首词留下来了。

两年后（开禧三年，一二〇七），他去世，年六十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