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《长恨歌》——马嵬坡在哪?这首诗到底是在讽刺还是在歌颂?
马嵬驿在今天的陕西兴平,贵妃被缢死在那里。这首诗到底是在骂还是在叹,吵了一千多年,因为它两边都写了。
马嵬驿在今天的陕西兴平,贵妃被缢死在那里。这首诗到底是在骂还是在叹,吵了一千多年,因为它两边都写了。
「汉皇重色思倾国,御宇多年求不得……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」
这首诗一百二十句,八百四十字。
它是中国最有名的长诗之一,也是最难定性的一首。
因为它写了两件互相打架的事。
先说事实的部分。
天宝十四载(七五五)十一月,安禄山在范阳(今北京一带)起兵。
第二年(天宝十五载,七五六)六月,潼关失守,长安的门户没了。
六月十三日(一说十二日夜),唐玄宗带着杨贵妃、杨国忠和一部分禁军,从长安出延秋门往西南跑——目的地是蜀地(今四川)。
第二天,队伍到了马嵬驿。
(马嵬驿在今陕西兴平市马嵬镇一带,距长安百余里。)
在这里出了事。
随行的禁军哗变。
他们先杀了宰相杨国忠(贵妃的堂兄),连带杀了他的儿子、韩国夫人等;然后围住驿馆,要求处置贵妃。
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《资治通鉴》都记了这件事,过程大同小异:将士认为「贼本尚在」(杨国忠是祸首,贵妃是祸根),不杀不足以安军心。
最后的结果是:玄宗命人(高力士等)把贵妃带到驿中的佛堂,缢死。
她死时三十八岁。
这是正史的记载。
(「六军不发无奈何,宛转蛾眉马前死」——白居易写的就是这一幕。「君王掩面救不得」也是。)
顺带说一句关于她的身份,这是理解这段历史的关键:
杨玉环原本是玄宗第十八子寿王李瑁的王妃。
开元二十八年(七四〇),她被度为女道士,道号「太真」;天宝四载(七四五),玄宗为寿王另娶,然后把她册为贵妃。
所以她入宫之前,是玄宗的儿媳妇。
这件事在当时就不是秘密,唐人也记下来了。
(这也是为什么后世评这段事的人总绕不开它。《长恨歌》里一个字都没提——只写「养在深闺人未识」。这句是明显的回避。)
再往后的事实:同年七月,太子李亨已在灵武(今宁夏灵武)即位,是为肃宗,改元至德。玄宗退为太上皇。
至德二载(七五七)九月、十月,唐军先后收复长安、洛阳;年底,玄宗从蜀地回到长安。
他的晚年是在太极宫(后迁西内)里度过的,宝应元年(七六二)四月卒。
(关于马嵬的后话:今天的兴平马嵬有传说为杨贵妃墓的遗迹,历代多次重修,它的性质属于墓葬还是衣冠冢,旧说不一;另外,日本山口县也有传为杨贵妃墓的所在,那是后世流传的说法,属附会,没有史料依据。)
好,事实说完。现在说这首诗本身。
它是什么时候写的?
元和元年(八〇六)。
这一年白居易三十五岁,在盩厔(今陕西周至)做县尉。
盩厔离马嵬不远——都在长安西边。
那年冬天,他和两位朋友(陈鸿、王质夫)同游当地的仙游寺,说起唐玄宗与杨贵妃的事,大家都很感慨。于是白居易写了《长恨歌》,陈鸿写了一篇《长恨歌传》。
(这件事陈鸿在传的末尾自己交代了:「元和元年冬十二月……暇日相携游仙游寺,话及此事,相与感叹」。)
也就是说:这首诗写在事件之后大约半个世纪。
白居易本人(772 年生)出生时,玄宗已经死了十一年。
他不是当事人,他是听着故事长大的一代人。
这一点很重要——它决定了这首诗的写法:它不是见证者的控诉,是一个后代写的历史爱情悲剧。
现在说那个吵了一千多年的问题。
《长恨歌》到底在骂,还是在叹?
看前半部分,它写得很不客气:
「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。」
「姊妹弟兄皆列土,可怜光彩生门户。」
「缓歌慢舞凝丝竹,尽日君王看不足。」
然后就是渔阳鼙鼓动地来。
这几句的意思很清楚:因为沉迷,所以误国。因果明摆着。
可看到后半,「回头下望人寰处,不见长安见尘雾」之后,全诗换了口气:
贵妃死后成仙,在海上仙山(「忽闻海上有仙山,山在虚无缥渺间」)等着使者;使者到了,她取出当年定情的一支金钗、一个钿盒,分开两半,托使者带一半回去。
最后她重新诉说盟誓:「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」
然后结句:
「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」
这口气是完全同情、完全投入的。
(「恨」在这里不是仇恨,是遗憾、是未了之情。)
所以这首诗里有一个很难处理的断裂:前半在说「这是活该」,后半在说「这太惨了」。
两说各有依据。
主张「讽谕说」的人抓住前半:作者明明写了「从此君王不早朝」,这样的句子不可能是赞美。
主张「同情/爱情说」的人抓住后半:那八十几行篇幅都在写相思与死别,如果主旨是讽刺,为什么要把结尾写得这样动人不已?
还有第三种说法:认为它两者都不是,写的是「无常」——一个人拥有过天下,最后连一个人都保不住。
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定论。
白居易自己怎么看?
他给自己的诗分过类(讽谕、闲适、感伤、杂律),《长恨歌》被他放在「感伤诗」里。
他在《与元九书》里提到自己的作品时说,一篇《长恨》有「风情」。
(他自己没有说它是讽谕。)
但这也不能算定论——作者的自述未必等于作品的全部效果。
这首诗还有一处技术上值得说的地方。
「七月七日长生殿」——长生殿在骊山华清宫,是玄宗与贵妃游幸时的居所之一。
七夕那天两人私下盟誓这件事,史书上没有记载。
史书上也没有「仙境重逢」「钿盒寄情」的任何记载——这些都是虚构。
白居易和朋友们在寺里谈了半天,然后他把故事补完了:海上仙山、太真(他用了贵妃做道士时的道号)、金钗钿盒。
最有意思的是「太真」这个道号的使用。
真实历史里她先为女道士、后进宫为贵妃;诗里这个顺序被倒了过来:她死后成了仙山上的女道士「太真」。
一个身份被挪到死后,变成了她成仙的证明。
这是这首诗最巧的地方。
最后再说一句它的传播。
《长恨歌》在唐代就已经极为流行。白居易自己在《与元九书》里抱怨过:人们只知道他的《长恨歌》和秦中吟一类的作品,不看重他那些正经的文章。
(他当时说的原意是:世俗爱这种,而他真正想留下的是「兼济天下」的讽谕诗。)
这首诗很早就被传到日本(《白氏文集》在平安时代传入日本),对日本文学的影响极大——《源氏物语》里引用白居易诗最多的一条线索,正是《长恨歌》。
(这是比较文学里公认的事实:紫式部笔下的桐壶卷,直接化用了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。)
一个真实的政治灾难,被一个没见过当事人的县尉写成了八百四十个字,又传到了海外,变成了另一部小说的一部分。
至于它到底是讽还是叹——
也许诗人自己也没打算缝好这个口子。
他先写享乐,再写兵变,再写死别,再写仙境,最后落到「此恨绵绵」。
一个问题如果回答得太干净,往往反而不真。
马嵬那天的尘土是事实。
剩下的是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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