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——唐人写本里这一句是别的字,你知道吗?
敦煌发现的唐人写本里也有这首诗,题目叫《惜罇空》,字句跟今天背的差得很远——连"天生我材必有用"那句都不是这么写的。
敦煌发现的唐人写本里也有这首诗,题目叫《惜罇空》,字句跟今天背的差得很远——连"天生我材必有用"那句都不是这么写的。
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
这两句人人会背。
可是在敦煌石室里发现的唐诗写本上,它们不是这样写的。
先说这桩发现。
二十世纪初,甘肃敦煌莫高窟藏经洞(第十七窟)的一批写本被清点出来。
里面有诗、有文书、有账簿、有佛经。
其中有一份唐诗的抄本,抄了若干首李白的诗。
(这一类抄本不是官方定本。它们是当时的人自己写自己用的,抄错了、抄漏了、按记忆改词的情況都有。)
这份抄本里有一首劝酒的诗,题目写作《惜罇空》。
「罇」就是酒樽的「樽」。
「惜罇空」——可惜杯子空了。
(也有学者主张这个题目才是本来的样子,今天我们说的《将进酒》是从乐府旧题里沿下来的。)
把它和今天流行的本子放在一起,差别不小。
最常被提起的有三处。
第一处:「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」,写本里是「床头明镜」。
(高堂是高敞的厅堂,照的是 ;重写:这两处意思相近,取景不同:一个是家里厅堂上的镜,一个是床头的镜。)
第二处:「朝如青丝暮成雪」,写本里作「朝如青云」。
(青丝是黑的头发;青云是云。早晨像青云,傍晚像雪——这个比喻从颜色走,不走头发。)
哪一种更好?
今天的本子写「青丝」,与前面的「明镜」连得更紧:照镜子的人看见的是自己的头发。
可「朝如青云」也有它的好处:它只是一个颜色的变化,不落在「头发」上,倒更像是随手取的一个比喻。
(这种事不好判。读诗的人常常只是习惯了先入眼的那个本子。)
第三处最出名:
今天背的是——天生我材必有用。
写本里那一句并不是这样。
它的意思大致是说:我们这一类人,天生是有才干的一类。
(具体到字句,各家的隶定不完全一致,大意是「有俊才」「有俊材」这一类的话。)
差别在哪里?
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是一个人跟自己说的话:我有才,才一定有用。
而写本那一句说「吾徒」——我们这些人——它是当着朋友的面说的一群人的事。
(这就牵到一个读法问题:这首诗是独白,还是筵席上的话?全诗里有「岑夫子,丹丘生」这样的称呼,所以是有人在场的。)
顺便说:写本里提到这两个人的那一处写法也不一样。
今本作「岑夫子,丹丘生,将进酒,杯莫停。与君歌一曲,请君为我倾耳听」。
写本里的句子更短一些,意思相近。
(句子长短有出入,这在配乐歌唱的文本里最正常不过。)
还有一处:结尾「与尔同销万古愁」,有本子作「消」。
(销、消两个字在古诗里常混用。)
现在说「将进酒」这三个字本身。
「将」在这里读 qiāng,是「请」的意思。
「将进酒」就是「请进酒」——劝人喝酒。
这个题目不是李白起的。
汉代鼓吹铙歌里有《将进酒》一曲(古辞讲的也是饮酒、进酒这一类事)。
(汉铙歌十八曲里就有这一曲的名字。)
李白是拿旧题重新写。
(这种「借题」在魏晋以来的文人乐府里是常规操作。曹操写的那些歌辞也是这么回事。)
再往后读。
「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。」
三百杯这个数字,得放在唐人的酒里看。唐人喝的多半是米酒一类:酿好以后连糟带汁一起喝,颜色发浑,所以叫浊酒;也有滤清的,叫清酒。(蒸馏的白酒是后来才有的,一般认为要到元代才普遍。)这类酒的酒精度不高,比今天的黄酒还要淡些。(所以「会须一饮三百杯」虽然是夸张,也不至于一喝就倒。)诗里还提到葡萄酒——那是西域传来的东西,唐时也入贡,但仍是酿造的酒,不是蒸馏的。把酒换成今天的白酒再读这首诗,就有点读不通了。
「岑夫子,丹丘生。」
岑夫子叫岑勋,丹丘生是道士元丹丘。
(这两个人今天都不出名,他们被记住,是因为李白在诗里叫了这么两声。)
这首诗一般认为写于开元天宝之间。
(具体的年份说不死。多数注本把它放在李白被「赐金放还」前后的那一段。)
有些注本认为是在嵩山一带写的——那一带靠近元丹丘的居处。
(这是推断,没有直接的证据,只是地理上说得通。)
「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复醒。」
馔玉是形容吃的讲究。
「不复醒」有的本子作「不愿醒」。
(一字之差,口气就不一样了:一个是回不去,一个是不想回。)
「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」
这句话说得很狠。
(把「圣贤」和「饮者」对举,中国的诗里这么直白的不多。)
下面紧接着举证:
「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。」
陈王是曹植——他最后的封地在陈。
(曹植写过《名都篇》,里面有一句「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」。李白这一句是照着来的。)
于是这就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套叠:
唐代的人,在一首汉代乐府题的诗里,引了一个汉魏之交的贵公子的句子,来说自己今天的酒。
(诗人写诗从来就是这样:手里有什么,就用什么。)
最后两句:
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
「五花马」的说法注家解释不一。
(有的说是把马鬃剪成五瓣的样子(三花马、五花马这一类称谓,在唐代艺术品里能看到),也有人说是毛色。)
把马和皮袍拿出去换酒——这一首诗从开头的黄河一路倒到这儿。
说说这首诗到底在说什么。
一种是豪:人生得意,就该喝。
一种是悲:开头那两句已经说了「不复回」,中间又说到头发白了,最后的落点是愁。
(多数人两种都接受。这首诗的好处也许就在这里:它从头到尾是高兴的调子,可每一段里都藏着一句扫兴的话。)
这也是为什么它在各种场合都能被引用。
顺带说它的句子。
这首诗以七言为骨干,中间夹着三言、五言、十言的句子:
「君不见」三个字开头,是两个短句撑起来的呼告;「岑夫子,丹丘生」是两声三言的叫唤;「五花马,千金裘」又是两次三言,然后一下子接到九言的「呼儿将出换美酒」。
(歌词的长短必须错开:句子一样长,唱起来就没有起伏。这一类混合了几种句式的歌行,通常都被拿来唱过。)
「君不见」这个起头也不是李白发明的。
汉魏以来的歌行里就有这样的呼告写法(同一首诗里连用两次「君不见」,是他这一篇的一个讲究:一问人事,一问容颜)。
(后来很多人学这一手。)
一千二百年过去了,写本上那些字还在库房里。
今天背的人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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