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殊「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」——下句是王琪对的吗?
宋人笔记里说,晏殊想出上句多年对不出下句,是王琪随口对的。记载属传闻,所以这两句到底算谁的,一直有人讨论。
宋人笔记里说,晏殊想出上句多年对不出下句,是王琪随口对的。记载属传闻,所以这两句到底算谁的,一直有人讨论。
「一曲新词酒一杯,去年天气旧亭台。夕阳西下几时回?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小园香径独徘徊。」
这首《浣溪沙》里最出名的两句,可能有一半不是晏殊写的。
先说那个故事。
宋代的笔记里记着这样一件事:晏殊有一次读到王琪的诗(王琪是当时的文人,做过江都县尉一类的官),很欣赏,就把他请来一同游赏(有的记载说是在扬州大明寺,有的说是在别处,地点各本不一)。
两人谈到诗句,晏殊说自己有一句「无可奈何花落去」,想了很多年都没能对上。
王琪应声说:似曾相识燕归来。
晏殊大喜,后来荐拔了他。
这个故事见于宋人的笔记(如《复斋漫录》一类,被后来的诗话反复引述),流传很广。
它可靠吗?
属于传闻。
笔记里的这类「应声而对」的故事,结构都差不多:一位名士苦思多年,一位后辈脱口而出。它写的是机智,不是考据。
(类似的故事在宋代笔记里有一大批。)
但因为这条记载存在,就产生了一个真问题:这两句到底算谁的作品?
历代有两种态度。
一种认为既然下句是王琪对的,那么这两句的著作权应当分属两人(或者说是「联句」性质)。
另一种认为:晏殊把它写进自己的词里、成为全篇的一部分,而且上下两句的气韵在他笔下是一致的,何况「对句」这种事本来就是文人之间的常事(有人替你对了一句,你用不用、怎么用,是你自己的事)。
两种说法都有道理。
这个问题没有定论,也不可能有定论——除非找到比笔记更硬的证据。
(今日的选本仍然署晏殊,这是惯例。)
再说这两句为什么好。
「无可奈何花落去」——花儿落了,没办法。
「似曾相识燕归来」——燕子回来了,好像是去年那只。
两句都是极平常的话。
好在对得极工:「无可奈何」对「似曾相识」(都是四个字的习语/成语式结构),「花落去」对「燕归来」。
平仄、词性、结构,一丝不乱。
可工对只是技术。这两句真正厉害的是它们的方向。
上句说的是「失去」——花落了,留不住。
下句说的是「回来」——燕子回来了,而且好像是原来那只。
一去一回,一失一得。
但下句并没有把上句抵消掉:燕子「似曾相识」,只是好像认识,并不能确定是同一只。
这个「似曾」把「回来了」打了个折扣。
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,只是像。
所以这两句合起来写的不是「失而复得」,是「失去了,回来的只是影子」。
(这一类句子之所以能流传,是因为它把一个说不清理顺的感受,用对仗这种最规矩的形式装下来了。)
现在看整首词。
第一句:「一曲新词酒一杯。」
填了一首新词,喝一杯酒。
这是晏殊的生活:太平宰相,宴饮、填词。
第二句:「去年天气旧亭台。」
天气和去年一样,亭台也是旧的。
这句是全词的关键:一样的是天气和亭台,不一样的是别的。
(物是人非。这个意思在中国诗里出现得极早,这两句写得尤其不着力——只说「去年天气」「旧亭台」,没说人。)
第三句:「夕阳西下几时回?」
太阳落下去了,什么时候回来?
这一问接得极陡:前面还在说饮酒填词,忽然问太阳什么时候回来。
它问的当然不是太阳。
然后是那两句,最后是:
「小园香径独徘徊。」
在小园里那条落满花香的小路上,一个人来回走。
「独」字到最后才出现。
前面所有的铺垫——去年天气、旧亭台、夕阳、落花、归燕——都是为了这个「独」字。
全词五句(四十二个字),到最后才把人放进去。
写这首词的晏殊,是北宋少有的顺遂人。
他是抚州临川(今江西抚州)人,七岁能写文章,以神童闻名。
景德二年(一〇〇五),朝廷召试,他以少年(约十四五岁)赐同进士出身——这在宋代是了不起的起点。
此后几十年,他的仕途几乎没有大的挫折:历任翰林学士、枢密副使、参知政事,最后做到同平章事(宰相),也做过集贤殿大学士。
宋仁宗时期,他是朝中最受信任的老臣之一。
他最被人称道的是识人:范仲淹、欧阳修、富弼、韩琦,都受过他的赏识与荐拔。
(这几个人后来都成了庆历新政前后的主角。)
至和二年(一〇五五)他卒于京师,年六十五。谥元献。
一个做到宰相、门生满朝的人,写的是「小园香径独徘徊」。
这不矛盾。
晏殊的词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:富贵中的空。
他写「梨花院落溶溶月,柳絮池塘淡淡风」——院落、池塘、月光、微风,全是富家气象,可「溶溶」「淡淡」两个词把一切都弄得很轻、很远。
物质是实的,感受是虚的。
(宋人笔记里记了他的一句自述:他不喜欢那种「穷苦之言」,认为富贵人写穷苦语是矫情。这则记载属传闻,但与他的词风是对得上的。)
再说回这首《浣溪沙》。
它写的是一个人喝了一杯酒,想起去年的天气,问太阳什么时候回来,看落花、看归燕,然后在花香的小路上走来走去。
没有一件事是不幸的。
可整首词都在说:有些东西留不住。
晏殊一生没有真正失去什么——官做到顶,人活到六十五。
可他写的是「无可奈何」。
大概正因为什么都没失去过,才对「失去」这件事格外敏感。
或者换一种说法:一个人什么都有了,剩下的就只有时间了。
燕子回来的时候,他站在小路上。
顺带说一句家事。
晏殊的幼子叫晏几道,也写词,写得比他父亲更沉溺、更缠绵(「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」「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」)。
父子两人被后世并称「二晏」:大晏(殊)清雅,小晏(几道)哀婉。
有意思的是父子二人写的是同一种东西——都是失去、都是留不住。
大晏写「无可奈何花落去」,小晏写「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」。
父亲一生顺遂,写的是富贵里的空;儿子一生落拓(晏几道只做过小官,晚年家道中落),写的是穷里的梦。
两个人隔着几十年,写的是同一件事。
是不是去年那只,他也不确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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