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对镜帖花黄」的花黄是什么?唐代女子的脸上还贴些什么?
额头上贴的黄色花片。唐妆的完整流程还包括花钿、斜红、面靥,一套下来相当繁复。
额头上贴的黄色花片。唐妆的完整流程还包括花钿、斜红、面靥,一套下来相当繁复。
「爷娘闻女来,出郭相扶将;阿姊闻妹来,当户理红妆;小弟闻姊来,磨刀霍霍向猪羊。开我东阁门,坐我西阁床,脱我战时袍,著我旧时裳。当窗理云鬓,对镜帖花黄。」
《木兰辞》的最后这一段,是我最佩服的地方之一。
一个从军十二年、没人知道她是女的女人回到家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,是换衣服、梳头、化妆。「脱我战时袍,著我旧时裳」——先脱,再穿;「当窗理云鬓,对镜帖花黄」——然后坐下来,对着镜子,把额上的花贴好。
这是她重新做回自己的动作。
那么「花黄」到底是什么?
它是额黄,也叫「鸦黄」「佛妆」,是古代女子在额头上的装饰。做法有两种。
一是涂。用黄色的染料(姜黄、郁金之类)直接涂在额上,成片或成晕。这一路得名可能和佛教造像有关——佛像通体涂金,北朝佛教盛行,女子仿其金色涂面,故又称「佛妆」。这个说法常被引述,但确切的起源学界仍有不同意见,不能说死。
二是贴。把金箔、银箔、螺钿、云母片、鱼鳞片或者彩纸、绢,剪成星、月、花、鸟的形状,用胶(相传用鱼鳔胶或呵胶)贴在额头或脸颊上。
「帖」就是贴。「对镜帖花黄」——对着镜子把花黄贴上。
这一类的装饰在唐代有个更通行的名字:花钿。
花钿贴在眉心最常见,也有的贴两颊,形状有梅花、小鸟、钱币、菱形、圆点等等。材料从最贵的金箔、翠羽(点翠),到螺钿、鱼鳞,再到最便宜的纸片、彩绢,各阶层都能玩。宋代有一种用鱼鳞做的「鱼媚子」,就是这一路的延续。
唐代女子的一套完整面妆,步骤比想象的多:
先敷粉(铅粉或米粉),再抹胭脂(腮红),画眉(唐代眉式极多,有所谓「十眉图」,包括鸳鸯眉、小山眉、五岳眉、垂珠眉、月棱眉、拂云眉、倒晕眉等,阔眉、短眉、细眉都流行过),然后贴花钿、画斜红、点面靥、涂唇脂,最后有时还要在额上处理花黄。
「斜红」是在太阳穴附近画的一道弯月形红痕,有的还画成伤痕状——相传起源于魏文帝宫人薛夜来撞伤面颊的故事,属于妆饰性的模仿。
「面靥」是点在酒窝处的小点,原本是宫中标记月事的记号(「丹的」),后来变成装饰。
这些名目今天听起来繁琐,但在唐代壁画和陶俑上都能看到。敦煌莫高窟的供养人画像、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女俑与绢画、传世的《簪花仕女图》(一般认为是唐或五代的画作)、宋摹本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,都能看到贴花钿、画斜红的实例。新疆出土的唐代女俑,脸上的花子(花钿)五颜六色,看得非常清楚。
所以「对镜帖花黄」不是一个诗意的想象,是当时女人每天早晨真的在做的事。
说到这里,得补一句《木兰辞》的年代问题。
这首诗收在《乐府诗集》的「梁鼓角横吹曲」里,一般认为是北朝民歌,经过唐代文人的加工润色(今本有大量唐代语词与句法痕迹)。所以「帖花黄」反映的妆俗,大致属于北朝到隋唐这一时期,与唐代的记载是对得上的。
它也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。
木兰其人于史无征,历来对她的姓氏、籍贯有多种说法(魏木兰、朱木兰、花木兰等),都是后世的附会。这个故事的意义不在真假,在于它把「女子从军」这件事写成了一个完整的、可以回家的故事——她没有被识破,没有被惩罚,回了家,换回旧衣服,贴好花黄,出门看同伴,同伴吓了一跳(「出门看火伴,火伴皆惊忙:同行十二年,不知木兰是女郎」)。
最后两句是「雄兔脚扑朔,雌兔眼迷离;双兔傍地走,安能辨我是雄雌?」
回到花黄本身。这种额上的装饰流行了很久,宋代以后逐渐少见,明清基本消失。今天我们在古装剧里看到的额间花钿,多半是从唐代壁画和仕女图上抄来的样式。
一个妆饰的流行与消失,往往比一条法令更能反映一个时代的审美。唐代女子敢在脸上贴金箔、贴鸟羽、画一道假的伤痕——那是相当自信、也相当爱玩的审美。
再补两个妆饰词,因为唐诗里常出现。
一个是「黛」。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叫黛,早期用矿物(石黛,一种石墨质的矿石),后来有加工过的块状或条状黛,唐代还有从波斯传入的「螺子黛」——相传隋炀帝时宫人争画长眉,螺子黛极其昂贵,一锭值十金(此说见于《隋遗录》一类的小说性文献,属传闻,但唐代确实有螺子黛之名,唐诗里也出现过)。
一个是「口脂」。涂唇的唇膏叫口脂,装在小小的盒子里,冬季还会加入防裂的成分。唐代有在腊日(腊祭日)赐口脂、面药(面霜)的制度,杜甫就写过「口脂面药随恩泽」——皇帝在冬天给臣下发护肤品,这是唐代官场的一个真实细节。
至于花钿,它还有几个别名:花子、媚子、妆靥。唐人笔记里记载过一件事:武周时期,上官婉儿因得罪武则天被黥面(脸上刺字),她为了遮掩,在伤处刺了一朵花,宫女们跟着模仿,于是有了「花子」。这个故事见于《酉阳杂俎》一类笔记,属于传闻,但花钿用来遮盖面部瑕疵这一功能,倒是很合理。
最后说说木兰这个故事的流传。
《木兰辞》最早见于宋代郭茂倩编的《乐府诗集》(引《古今乐录》),唐代已经流行——中唐的韦元甫曾写过一首《木兰歌》,显然是拟作。故事的骨架此后不断被重写:明代徐渭写杂剧《雌木兰替父从军》,清代有各种说唱,再到近现代的豫剧《花木兰》(常香玉的代表剧目)、影视作品。
一个没有史实依据的人物,流传了一千五百年。
原因大概就在最后那几句:她回来了,换了衣服,梳了头,贴好花黄,出门去见同伴。故事没有让她死在战场上,也没有让她建功受封之后留在朝廷里——它让她回家,做回一个女人。这个结尾在一千五百年前,是相当超前的。
📌 观点出处:《木兰辞》见《乐府诗集·梁鼓角横吹曲》,一般认为是北朝民歌经唐人润色;额黄(花黄)有涂、贴两法,材料有姜黄、金箔、螺钿、鱼鳞、云母等;花钿、斜红、面靥为唐代常见面饰;「十眉图」记唐代眉式;敦煌供养人壁画、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女俑与绢画、传周昉《簪花仕女图》、宋摹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皆有实例;木兰其人于史无征,姓氏籍贯多为后世附会。(仅引用结论,未全文转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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