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登高》为什么被推为「古今七律第一」?八句全是对仗吗?
八句句句都对,连头和尾都对,这在七律里少见。明代有人推它为古今七律第一——也有人推崔颢的《黄鹤楼》。
八句句句都对,连头和尾都对,这在七律里少见。明代有人推它为古今七律第一——也有人推崔颢的《黄鹤楼》。
「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」
先数对仗。
第一联:「风急天高」对「渚清沙白」,「猿啸哀」对「鸟飞回」。对。
第二联:「无边落木」对「不尽长江」,「萧萧下」对「滚滚来」。对。
第三联:「万里悲秋」对「百年多病」,「常作客」对「独登台」。对。
第四联:「艰难」对「潦倒」,「苦恨繁霜鬓」对「新停浊酒杯」。
四联全对。
这在七言律诗里是极端的做法。
律诗的常规是:中间两联(颔联、颈联)必须对仗,首尾两联可以不押对——大多数七律都这么写,因为首联要对会显得局促,尾联对仗则容易收不住。
杜甫这一首,首尾都对,而且对得极工整。
更特别的是第一句里还藏着「句中自对」:「风急」对「天高」,「渚清」对「沙白」——一联之内,前四字自己先对了一遍。
八句诗,对得密不透风。
按理说,这么密的写法会板。
它没板,原因是气在走:首联写高处与低处(天、渚),第二联写落木与长江(下、来),第三联拉到万里与百年(空间、时间),第四联收到自己身上(鬓、杯)。
一路往下收,到最后落在那杯停了的酒上。
这首诗被推得极高。
明代胡应麟在《诗薮》里说它是「古今七言律第一」。
这个评价和南宋严羽那句「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《黄鹤楼》为第一」撞在了一起,此后几百年里,两派各有拥护者。
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候选的风格正相反:崔颢那首前半不讲格律,杜甫这首把关格律关到最紧。
一个放,一个收。选哪个,取决于你觉得诗该有多自由。
现在说这首诗的写作现场。
大历二年(七六七)重阳节,夔州。
夔州就是今天的重庆奉节,长江三峡的西口,白帝城就在旁边(李白「朝辞白帝彩云间」的那个白帝城)。
杜甫这一年五十六岁。
他到夔州已经一年多了:永泰元年(七六五)严武去世,他在成都失去依靠,乘船东下,经嘉州、渝州、忠州一路到云安(今重庆云阳),因为生病在那里养了大半年,大历元年(七六六)才到夔州。
这一年的秋天,他登上高处,写了这首诗。
重阳登高是旧俗。
这个习俗的来历有个相传的说法:东汉时汝南人桓景跟随费长房学道,费长房告诉他某月某日家中将有灾,要他带家人登山、佩茱萸、饮菊花酒;桓景照做,回家后发现家中禽畜皆死,人得以幸免。此后登高、佩茱萸成了重阳的规矩。
这个故事见于《续齐谐记》一类的志怪书,属传说。但登高这件事本身是真的:九月九日,人们上山,插茱萸,喝菊花酒。
杜甫在这一天上了台。
他当时病得很重。
他自己的诗里写得很清楚:有消渴(口渴多饮的一类病,古代医书里的病名,常被理解为类似糖尿病),有肺疾,还有风痹。
《清明二首》里有两句自述:「此身飘泊苦西东,右臂偏枯半耳聋。」——右臂半瘫,一只耳朵聋了。
所以颈联那句「百年多病独登台」不是修辞,是病情汇报。
「万里悲秋常作客」——离家万里,秋天,常年在外做客。
这一句被宋人罗大经在《鹤林玉露》里拆开数过:
万里,是地远;悲秋,是时惨;作客,是羁旅;常作客,是久旅;百年,是暮齿;多病,是衰疾;台,是高迥之处;独登台,是无亲朋。
八层意思,压在十四个字里。
这个拆法有点像文字游戏,但它说明了一件事:这两句的密度高得反常。
再看前两联。
「风急天高猿啸哀」——三峡多猿,猿声凄厉(郦道元《水经注》里那句「猿鸣三声泪沾裳」,说的就是这一带)。
杜甫在夔州住了将近两年,猿声是常态。
「渚清沙白鸟飞回」——江中的小洲清冷,沙是白的,鸟在盘旋。
「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」——落叶没有边际地往下落,长江没有尽头地滚过来。
这两句是全诗最阔的地方。
一个往下(落),一个往前(来);一个是零碎的、无数的、终将腐朽的,一个是整体的、不停的、永远在的。
人站在两者中间。
最后两句收到自己。
「艰难苦恨繁霜鬓」——艰难的时世、苦恨的心事,都变成了鬓上的白发。
「潦倒新停浊酒杯」——最近潦倒,刚把酒停了。
为什么要停?
注家一般解释为因病戒酒(他确有医嘱禁酒的记载,也有诗提到因病断饮);也有人认为是因为穷,买不起酒。
两种解释都能讲通。有意思的是,无论哪一种,结局都一样:一个五十六岁的病人,在重阳节这天,不能喝酒。
登高本来是要喝酒的。
这首诗写完两年多,杜甫就死了。
大历三年(七六八)他出峡东下,经江陵、公安,到岳阳;此后在湖南一带漂泊,大历五年(七七〇)卒于湘江上的船里,年五十九。
他一生写了一千四百多首诗,最后这两三年的作品,几乎全是病中与舟中所作。
《登高》是他晚年最高的一处。
一个人在重阳节爬上高处,看见落叶和长江,想到自己离家万里、一身是病,然后想起自己连酒都停了。
八句诗,四联全对,对得整整齐齐。
格律是最严的,人是最狼狈的。
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就是这首诗。
再补一个数字。
杜甫在夔州住了不到两年(大约从大历元年春到三年正月),研究者统计这段时间的作品约四百首,占今存杜集的四分之一还多——《秋兴八首》《咏怀古迹五首》《诸将五首》《登高》《阁夜》,都出自这两年。
一个人在病中、在异乡、在长江边上,两年写四百首。
这不是勤奋,是除了写诗没有别的事可做。
(顺便说,这首诗的题目就叫《登高》,没有别的题——他没写登的是哪座台。夔州的白帝城、瞿塘峡一带都有高处可登,具体地点已不可考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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