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赠汪伦》里的汪伦是谁？「十里桃花、万家酒店」的故事是真的吗？

「李白乘舟将欲行，忽闻岸上踏歌声。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伦送我情。」

先注意一个细节。

第一句，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：李白乘舟将欲行。

唐人写诗提到自己，一般用「余」「我」「仆」，或者干脆不出现。把自己的名字直接写进句子里的做法，在赠别诗里很少见。

这一句一上来就有股随手的劲：李白要坐船走了。

像有人在旁边替他报了个名字。

（这种口语化的开头是李白绝句的特点之一。「李白乘舟将欲行」的节奏也接近于说话——李白/乘舟/将欲行。）

第二句：忽闻岸上踏歌声。

船要开了，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在踏歌。

什么是踏歌？

踏歌是唐代流行的一种歌舞：众人手挽手（或联臂），用脚踏地打拍子，边踏边唱，边走边舞。

它不是宫廷里的东西，是民间的，节日、聚会、送别的时候都可以来。

所以这里的场面是：一群人（或者汪伦领着一群人）连臂踏歌而来，给李白送行。

不是垂泪，不是执手相看，是踏着拍子唱着歌过来的。

这个送别的方式很李白。

第三、四句是最出名的两句：

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伦送我情。

桃花潭在今安徽宣城泾县西南，青弋江上游的一处深潭。

潭边现在还有「踏歌岸阁」一类的建筑，以及相传为汪伦墓的遗迹——这些都是后世的纪念性建筑，不能当作唐代原物。

「深千尺」当然是夸张。

唐代的一尺大约三十厘米上下（历代尺度不一，唐尺约 30 厘米左右），千尺就是三百米。一个江潭不可能有三百米深。

这种数字在诗里都是虚指：「白发三千丈」「飞流直下三千尺」，同一套说法。

它的作用是把「情」这个没法量的东西，挂到一个可以想象的量上。

潭有多深，情就有多深——而且还「不及」。

这个比较的方向是往下压的：连千尺深的潭水都比不上。

现在说汪伦。

他是谁？

能确定的信息很少：他是泾县人，李白游历泾县时与他结识，李白临走时他来送行。

他的身份，各家说法不一：有的说是当地村民（一说善酿，用酒招待过李白），有的说是做过官的人，也有说是隐居者。

都没有可靠的证据。

真正让这个名字流传开来的，是一则后世的笑话。

说的是：汪伦想请李白来，就写信说——先生喜欢游历吗？此地有十里桃花；先生喜欢喝酒吗？此地有万家酒店。

李白来了，发现「十里桃花」是潭水的名字，「万家酒店」是一家姓万的人开的酒店。

汪伦用美酒款待他，李白临别写了这首诗。

这个故事见于清代袁枚的《随园诗话》，袁枚说自己是从别人的记载里看来的。

它是真的吗？

大概率不是。

唐代到清代中间隔了九百年，这个故事在唐、宋、明的文献里都找不到，第一次出现就已经是清人的笔记。

而且它的结构太像一个段子：设局—上当—宾主尽欢—留诗。

这类故事在名人的行迹上特别容易长出来。

（类似的例子很多：苏轼的妹妹、唐伯虎点秋香，都是同一个生长机制。）

所以它只能当作一则清人记录的民间传说来读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这个故事里有一点可能是真的：汪伦拿酒招待过李白。

泾县、宣城一带唐代产酒（这一带的酿酒传统很早），李白在皖南的日子几乎离不开酒。

他晚年这一趟皖南之行，留下的诗不少：《独坐敬亭山》（「相看两不厌，只有敬亭山」）、《秋登宣城谢朓北楼》、《赠汪伦》，都在这一带写成。

李白是什么时候到泾县的？

一般系于天宝十三载（七五四）到天宝十四载（七五五）之间。

那时他五十出头，被「赐金放还」已经十年了——天宝三载（七四四）他离开长安，此后一直在梁宋、齐鲁、江东、皖南之间漫游。

安史之乱在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爆发。也就是说，他在桃花潭上船的时候，大概是乱前最后一段安稳日子。

（这首诗的系年，注本之间有出入，有的放在更晚。总之是李白晚年在皖南。）

现在回头看这首诗的好处。

它几乎全是口语。

「李白乘舟将欲行」——我要坐船走了。

「忽闻岸上踏歌声」——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唱歌。

「桃花潭水深千尺」——这潭水很深。

「不及汪伦送我情」——比不上汪伦送我的情。

四句话，没有一个生僻字，不用一个典故。

可它把一件事说清楚了：一个人要走了，别人来送，他心里过意不去。

中国诗里写送别的太多了，绝大多数写得沉重。

这一首不沉。

它甚至有点快活——船要开了，岸上有人踏着歌来，他站在船上，笑嘻嘻地回了一句：这潭水再深，也比不上你的情。

这种语气在送别诗里很稀有。

大概因为送的人和走的人都很放松：一个是乡下的朋友，一个是被朝廷赶出来的诗人，两人之间没什么要紧的。

不用写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，也不用写「天下谁人不识君」。

就比一下水深。

汪伦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，不知道。

李白这一走，第二年天下就乱了。

他在江南、在庐山、在永王的幕府里转了一圈，还因为永王的事下了狱、被流放夜郎，中途遇赦放回，最后死在当涂（今安徽马鞍山），年六十二。

那首二十八个字的诗留在了桃花潭。

「不及」这个比较法，李白在别处也用过。

《金陵酒肆留别》的最后两句是：「请君试问东流水，别意与之谁短长。」——请你问问那向东流的水，我的离情和它比，谁短谁长。

用的也是水。

一个拿水深比情深（桃花潭），一个拿水长比情长（东流水）。

方向不同，办法一样：把说不出的东西挂到一个看得见的量上。

至于踏歌这回事，唐代文献里的记载不算多，但足以说明它是民间最常见的庆祝方式——节日、集会、送迎都可以来一段，众人连臂，以足踏地，边踏边唱。

李白这一句是后世引用最多的踏歌描写。

很多人是通过这首诗才知道「踏歌」这个词的。

（宋代的《踏歌图》、后世绘画里的踏歌，多半都回到这一句。）

潭水没有千尺深。

可它现在还叫桃花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