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「红豆生南国」的红豆,是我们吃的那种红豆吗?
不是一回事。相思子是做手串的那种红底黑点的豆子,有毒不能吃;煮粥的红豆是赤豆、赤小豆。
不是一回事。相思子是做手串的那种红底黑点的豆子,有毒不能吃;煮粥的红豆是赤豆、赤小豆。
「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。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」
这首诗一共二十个字,几乎人人会背。
可诗里那个「红豆」,不是煮红豆粥的那种。
先说能吃的那一种。
平时说的红豆,多半指赤豆、赤小豆(豆科豇豆属),煮粥、做豆沙都是它。它个头小、颜色暗红、煮熟了会烂,属于常见的粮食豆类。
再看诗里的这一种。
它一般被认为是「相思子」。
相思子是豆科相思子属的植物,藤本,生长在南方(广东、广西、云南、福建、台湾等地),种子长约半厘米,鲜红色,靠近种脐的地方有一块黑斑。
(也有注家把它释为海红豆一类,说法不一;但「相思子」是最通行的解释,因为它与「相思」这个典故绑得最紧。)
这种豆子最明显的特征有两个。
一是硬。
相思子的种皮极坚硬、光滑,放着不坏、不掉色,能保存很多年。所以它被大量用来做串珠——手链、念珠、打击乐器里的填充物(有些沙锤装的就是它)。
二是毒。
这是必须说清楚的一点。
相思子的种子含有鸡母珠毒蛋白(abrin),是一类剧毒的植物蛋白。现代毒理学资料里,它被明确列为有毒植物:完整的种子外壳坚硬,吞下去可能不被消化而随粪便排出;但外壳一旦破损(比如打孔、打磨、咬碎),里面的毒性成分就可能释放,误食极少量也有致命风险。
所以做手串的人要当心:给相思子打孔时产生的粉尘,是被反复提醒过的危险源。
这不是吓唬人,是现代植物学与中毒病例里都有记录的事实。
至于古人知不知道它有毒——文献里没有明确的记载说唐人知道相思子的毒性。他们看重的是它的颜色和耐久:红得像血,硬得像石头,能带在身上很多年。
这正是它成为信物的原因。
一个信物需要什么?
需要它不容易坏。
花会谢,玉会碎,布会旧。相思子放在那里几十年,颜色不变。
所以「此物最相思」这句不是随便夸的:在所有可以送人的东西里,最能代表「长久」的就是它。
再说「愿君多采撷」。
「采撷」是采摘的意思。
这句话表面是劝人多摘一些,实际是劝人多想一想——摘的时候,就是在想。
二十个字里没有一句写「我」。
只有「君」,和那棵树。
这首诗在王维集子里的题名有好几种:有的本子作《相思》,有的作《江上赠李龟年》,也有的作《相思子》。
题名不定,说明它在早期就是以歌曲的形式流传的,不是先有题目再有传播。
说到李龟年,有一则唐人笔记里的故事值得讲。
郑处诲的《明皇杂录》记载:安史之乱后,梨园乐工李龟年流落到江南(一说潭州、湘中一带),每在一次宴席上唱这首「红豆生南国」,唱到一半,在座的人无不掩泣,望着玄宗所在的方向(行幸)而悲伤。
这个故事见于唐人笔记,细节不能全当史实;但它说明一件事:这首诗在唐代就已经是能唱的、能让人掉泪的歌。
李龟年是开元天宝年间最著名的音乐家之一,玄宗梨园里的首席。杜甫那句「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」,写的就是他在江南重逢李龟年。
两个人的晚年,都落在同一片江面上。
回到诗本身。
「春来发几枝」——春天来了,它发了多少新枝?
这一句常被轻轻读过,其实它才是全诗的转折。
前一句说红豆,这一句忽然问起树:你那边,今年又长出几枝了?
问的是树,问的其实是那边的人和年景。
一棵树一年发几枝,谁会真的去数?
问出这种问题的人,是因为他不在那里。
王维写这首诗的时候多大、写于何时、寄给谁,都不清楚。
有注家说它是寄友人之作(题名里有「赠李龟年」一说),也有认为它就是一首拟乐府风格的相思小诗,不必指实。
两种说法并存。
二十个字的诗,硬要考出收信人,本来就是件吃力的事。
有意思的是这首诗的传播方式。
它没有被收在某种严肃的文集里等待阅读,而是被乐工拿去唱,唱到人哭。
唐诗里有很多这样的例子:最好的诗往往先在歌女的嘴里流行,再被文人记下来。
王维这类短小的五绝,天生适合唱。二十个字,五个字一句,四句,节奏整齐,配乐极容易。
再说一点关于「相思」这个词的走向。
在唐代以前,「相思」多指思念,不限男女。
到王维这首之后,「红豆」和「相思」几乎焊在了一起,从此红豆就是相思,相思就是红豆。
一个植物名字被一首诗重新定义,这是文学对物质世界的一次改写。
今天的人送红豆手串,多半不知道它有毒,也不知道那位在江南唱歌的乐工。
他们只知道:红的那颗,代表想你。
诗里那句「此物最相思」,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。
这颗豆子在后世的诗词里也一直被用。
最常见的一处是温庭筠的《南歌子》:「井底点灯深烛伊,共郎长行莫围棋。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」
骰子里嵌着红豆,那一点红深入骨里,正像思念入骨。
这里用的是谐音双关(「深烛伊」谐「深嘱伊」,「围棋」谐「违期」),是南朝乐府的老手法;可骰子里那颗红豆是实打实的——唐代的骰子用骨、象牙一类材料做成,中间嵌一点红。
一颗有毒的豆子嵌进骰子里,成了情人之间的暗号。
再说一个常见的混淆。
市面上叫「红豆」的东西不止一种:煮粥的赤豆、赤小豆是一类;做手串的相思子是另一类;还有一种海红豆,种子也是鲜红色,常被拿来混称。三者在植物学上完全不同,用途也不同。
分辨的办法很简单:相思子的种子靠近种脐的地方有一点黑。
至于古人对它的处理:因为种皮坚硬、颜色耐久,它被大量做成串珠与饰物,也常被装进打击乐器里当填充物(取其硬而响)。中医文献里也有以相思子入药的记载,但因其毒性明确,历来强调不作内服。
这一点务必要说清楚:它可以看、可以戴、可以串起来,不能吃。
只不过,戴在手上的那串,最好别弄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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