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浩然《春晓》是谁写的？他为什么一辈子没做官？

「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，花落知多少。」

二十个字，小孩都能背。

可它有个容易被跳过去的地方：这首诗其实是往不好处收的。

前三句都在写舒服：春困，睡过头，醒来听见满处鸟叫；想起昨夜有风雨声。

最后一句忽然问：花落了多少？

一个刚睡醒的人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，是惦记花被雨打掉了多少。

这个收尾让整首诗的重量变了。

它不是一首单纯的春睡诗，是一个人在春天里躺着，同时也知道春天正在过去。

（有人把它读作惜春，有人读作懒散，还有人读出了无所事事的人生状态。诗里没有明说，读法存乎其人。）

写它的人叫孟浩然。

他是襄州襄阳（今湖北襄阳）人，比李白、王维大十来岁，是盛唐里最早成名的那批诗人之一。

他一生最大的问题，也是他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事：他没做过官。

准确地说，基本没做过。

唐代的读书人，出路是科举。孟浩然年轻时在襄阳隐居读书（襄阳南的涧南园、鹿门山一带），四十岁前后才到长安去求仕。

开元十六年（七二八）前后，他赴京应试，没有考中。

此后他在长安、洛阳一带游历了一阵，结交了王维、李白等人，然后回襄阳。

晚年曾短期入荆州长史张九龄的幕府做从事（时间在开元二十五年，七三七，张九龄贬为荆州长史之后），不久又归隐。

开元二十八年（七四〇），他疽发于背（背上生了毒疮），卒于襄阳，年五十二。

为什么考不上？

原因不明。

唐代进士每年录取二三十人，落第是常态，很多人考一辈子。

关于他，有一则流传很广的故事。

说的是：王维在衙署里私邀孟浩然相聚，玄宗忽然驾临，孟浩然躲到床下；王维据实以告，玄宗让他出来诵诗。孟浩然诵了自己的近作，其中有「不才明主弃，多病故人疏」两句。

玄宗不高兴，说：你自己不来求官，朕何曾弃过你？为什么要这样说我？

于是放他回去，不再用他。

这个故事见于《新唐书·孟浩然传》以及唐人的笔记（如《唐摭言》），细节各本不一。

正史里记了这件事，说明它在当时流传很广；但细节（床下、私邀、当面对答）显然带传闻的成分。

不过它透露了一件事，大概是准的：孟浩然的落魄，与他的性格、与他在权贵面前的那点不合时宜有关。

（李白写给他的那首诗说得很直白：「吾爱孟夫子，风流天下闻。红颜弃轩冕，白首卧松云。」——年轻时就不爱做官，到老还躺在松云之间。这是朋友的赞美，也算是一种定性。）

这里要说一下唐代的「隐居」。

唐代隐居不是退出，很多时候是一种入仕的通道。

一个人在山里住出名来，名声传到朝廷，皇帝一纸诏书征他去做官——这条路叫「征辟」。

最典型的例子是卢藏用：他隐在终南山，后来被征召做了大官。有人讥讽说终南山是做官的「捷径」，于是有了「终南捷径」这个成语（这个故事见于《新唐书·卢藏用传》，属史书记载）。

孟浩然隐在襄阳鹿门山，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
问题是这条路对他不灵。

（唐代隐居能不能换来官职，全看名声能不能传到皇帝耳朵里。有的人等到了，有的人等不到。）

所以他既不算纯粹的隐士，也不算官员——卡在中间，一辈子。

再看这首诗。

《春晓》写的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的早晨。

一个人不用上朝、不用赴任、不用赶路，睡到自然醒，听见鸟叫，想起昨夜的风雨，惦记花落了多少。

这个早晨之所以完整，恰恰因为它没有别的事。

有官职的人的春天早晨不是这样的。

（王维在朝里做官，写的是「绛帻鸡人报晓筹，尚衣方进翠云裘」——天还没亮，宫里的报晓人已经在喊了。）

两种春天，两个身份。

孟浩然这首诗的好处在于：它写的是闲，可这闲不是他自己选的那样轻松。

一个求仕不成的人，睡到自然醒。

诗里没有一句抱怨。他只是听见鸟叫，然后问花落了多少。

顺便说一说这首诗的体裁。

它是五言绝句，二十字，四句。

绝句在唐代是可以唱的——唐人燕集、送别、行旅，都要唱歌，歌词多是绝句。

二十字的短诗，配乐容易，传播最快。

《春晓》的结构也适合唱：前两句写醒来的感觉，后两句转一下，四句就完了。

（绝句难在第三句——要在第三句把意思转开，留出第四句收。这首诗的第三句「夜来风雨声」正是那个转。）

孟浩然留下来的诗不算多，二百多首。

他最好的作品几乎都是这一类：短、淡、没有大话。

「野旷天低树，江清月近人」（《宿建德江》）；「气蒸云梦泽，波撼岳阳城」（《望洞庭湖赠张丞相》）；「绿树村边合，青山郭外斜」（《过故人庄》）。

最后这首尤其能说明他的处境：《过故人庄》写的是去朋友家吃饭，临走说「待到重阳日，还来就菊花」——下次重阳我还来。

一个不用上班的人，才有资格说「下次我还来」这种话。

他所处的那个时代，是中国诗最热闹的时候。李白、杜甫、王维、王昌龄、高适、岑参，全在。

这些人里，做官的有，贬官的有，流放的有。孟浩然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进去的。

他那首《春晓》写了春天的一个早晨——睡着了，醒晚了，花落了。

他在这批人里有一个特别的地位：别人都写他。

李白比他小十几岁，送他去扬州，写下「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」——那首诗的题目里就有他的名字（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）。

「吾爱孟夫子，风流天下闻」也是李白写给他的，说他年轻时就放弃了官帽车马，到老了还卧在松云之间。这是朋友的话，带着仰慕。

杜甫比他小二十岁，在成都、在夔州都想起过他。「复忆襄阳孟浩然，清诗句句尽堪传」——想起襄阳的孟浩然，他的清辞丽句每一句都值得传下去。

杜甫写这句的时候，孟浩然已经死了二十多年。

一个没做过官、没打过仗、没经历过流放的人，被后来两位最大的诗人这样记着。

二十个字里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记下来。

可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，它才被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