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空调的唐朝人，夏天怎么过？

夏天的长安有多热，史料里没有温度计，但从两件事可以推出来：一是唐皇每年都要往山里的离宫跑，二是朝廷有一套完整的藏冰制度。

先说藏冰。

藏冰这件事在中国极早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里就有「二之日凿冰冲冲，三之日纳于凌阴」——腊月凿冰，正月藏进冰窖（凌阴）。

《周礼》里设有「凌人」，专门掌管凿冰、藏冰、出冰的事务。此后历代相沿。

到唐代，宫廷与官府有专门的藏冰机构与冰井，冬季凿取河湖的冰块，存入地下的冰窖，覆以稻草、糠秕等隔热物，夏季取出使用。

用冰做什么？

一是冷藏食物与降温。盛放冰的容器叫「冰鉴」——一种双层的箱子或罐子（青铜或木制，夹层放冰，中间放食物或用来冰镇饮品）。战国的曾侯乙墓就出土过青铜冰鉴，唐代的形制更成熟。

二是做冷食。唐代有一种叫「酥山」的冰镇甜点，把酥（类似奶油、酥油）加热融化，浇淋在冰上，堆成小山的形状，有时还插上花朵、彩树装饰。这类甜食见于唐人的赋与诗文记载（如王泠然有《苏合山赋》），是贵族宴席上的东西。

三是赐冰。

这一条最要紧，因为它把冰变成了一件政治物品。

唐代夏天有赐冰的制度：皇帝把冰赐给近臣、贵族、高阶官员。白居易就写过谢赐冰的奏状（大意是：颁冰之仪，朝廷盛礼；这是非常之赐，表示不次之恩）。

冰为什么能当赏赐？

因为在没有机械制冷的时代，夏天的冰是奢侈品。它要在冬天采、要专门的地窖存、要人力运输、要在夏天尽快用完。它的成本极高，且与身份挂钩—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，而是要有资格接受。

所以赐冰不只是给一块冰，是给一份体面。

再说说避暑的建筑。

唐代的笔记里记过一种很聪明的降温房子。

《唐语林》《封氏闻见记》一类的记载中提到，有达官贵人建「凉殿」「自雨亭」：在屋顶或檐口设水槽，用水车（或人力）把水引上去，水从屋檐流下，形成一道水帘；水帘在蒸发时带走热量，屋里就凉了。有的还把水引到屋顶上，让水顺着瓦面流下来，整个屋子都在水的包裹里。

这类记载属于笔记性质，细节未必完全可靠，但原理是可信的——蒸发降温这件事，古人早就发现了。

宫廷里也有专门的避暑殿。大明宫内有「含凉殿」，从名字就能看出用途；长安周边及关中的山谷里，分布着一批唐代的夏宫：九成宫（今陕西麟游，隋仁寿宫改建，唐太宗曾多次前往）、玉华宫（今陕西铜川，唐太宗晚年所居，玄奘曾在此译经）、华清宫（骊山，唐玄宗的冬宫兼温泉宫）。

皇帝一到夏天就出城，这不是享乐，是刚需。长安的夏天又热又湿，宫城里的空气流通不好，而九成宫在海拔较高的山谷里，气温明显低。

普通百姓呢？

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。

扇子。唐代的扇有羽扇（羽毛制成）、团扇（绢面圆形扇，唐代极普遍，「轻罗小扇扑流萤」）、麈尾（鹿尾拂尘一类，士人清谈用具）、以及后来的折扇（折扇一般认为在宋代才流行，唐代主要是团扇）。

竹席。唐人称「簟」，用竹篾或藤编成，铺在床上或地上。韩愈写过「一府传看黄琉璃」，形容的就是一张好竹席——用「黄琉璃」来形容竹席的色泽与清凉，也算唐人的幽默。

井水。把瓜果吊在井里镇着，是最平民的制冷法。

还有树荫、水边、早晚凉爽时干活、白昼躲在屋里——这些都是常识，不记载在书里，但一定存在。

顺带说一句服装。

唐代日常穿的衣物有厚薄之分，夏季穿单衣；丝织品里，纱、罗一类织得极疏，透气（唐代有「轻容」「方目纱」之类的名目，长沙马王堆出土的素纱襌衣只有几十克，那种极薄的纱在唐代也有）。不过这类极薄的纱罗是富贵人家的东西。

最后说说这件事的不公平。

冰是稀缺的，所以它被制度化了：谁能在夏天用冰，取决于他在朝廷里的位置。皇帝赐冰，赐的是一份体面；大臣谢恩，谢的是一份恩宠。一个夏天里最实用的东西，同时也是最政治的东西。

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近代——机械制冰出现之前，冰始终是一种奢侈品。唐代人对此心知肚明，所以白居易在谢赐冰的奏状里要反复说「非常之赐」。

夏天还有一样东西比热更难熬：蚊子。

唐代人对付蚊虫的办法，一是蚊帐——唐人称「帱」「蚊幮」（「幮」是帐一类的东西），用纱或罗做成，挂在床上。纱要细密才挡得住蚊，所以能挂得起好蚊帐的人家也不多。

二是熏。用艾草、蒿一类植物点燃烟熏，是最古老的驱蚊法。唐代也用香药（香料在当时是贵重物品，来自南方与海外）。

三是扇子——既用来取凉，也用来赶蚊子。「轻罗小扇扑流萤」（杜牧《秋夕》）写的是秋天，但那把小扇子在夏天同样是必需品。

团扇在文学里还有一个固定的出处：汉代班婕妤的《怨歌行》（相传为其所作），把团扇比作失宠的女子——「常恐秋节至，凉飙夺炎热，弃捐箧笥中，恩情中道绝」。所以后世的诗里一写到团扇，往往带着被冷落的意味。

夏天对古人真正的威胁，其实不是热，是病。

高温下食物腐败极快，饮水不洁，于是痢疾、霍乱一类的消化道传染病在夏天高发。古代城市的人口密度已经不低，而排污条件有限，夏天的疫病是常态。唐人没有细菌的概念，他们把这些归因于「暑气」「瘴」「时行」（流行病称为「时行」「疫」）。

所以「避暑」这件事，对古人来说不只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，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。

而那个烧炭的老人，冬天烧炭，夏天大概连扇子都是自己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