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——题目里的「赋得」是什么意思?「居大不易」的故事是真的吗?
「赋得」就是按限定题目作诗,是唐代考试的练习体。「米贵居大不易」的故事见于唐人笔记,是传闻。
「赋得」就是按限定题目作诗,是唐代考试的练习体。「米贵居大不易」的故事见于唐人笔记,是传闻。
「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远芳侵古道,晴翠接荒城。又送王孙去,萋萋满别情。」
先看题目。
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。
「赋得」两个字是什么意思?
它是唐代作诗的一种规定:题目不是自己起的,是给定的。
凡摘取古人现成的句子为题,或者按指定的题目、指定的韵字来写,题前就加「赋得」二字。
唐代的科举考试里有诗这一项(试帖诗,也叫省试诗),题目由考官出,格式极严:一般是五言六韵(十二句),限韵,不能犯题中的字。
应考的人平时就要大量练习这种「命题作文」,练习时题前也加「赋得」。
所以「赋得」两个字一出现,这首诗的性质就变了:它不是感兴而发,是一篇按规矩做的练习。
(这首诗八句,是五言律诗的格式,不是标准的省试诗六韵十二句,所以更像是平时的习作,而不是考场上的卷子。)
明白了这一点,再读它,感觉会不一样。
这是一份作业,题目是「古原草」,要求写「送别」。
也就是说:写草,但要落在送别上。
白居易怎么做的?
前四句写草本身。
「离离原上草」——原野上的草茂盛的样子(「离离」是繁茂、分披的样子)。
「一岁一枯荣」——一年一次枯,一次荣。
这句看似平常,其实有个次序上的讲究:先说枯,后说荣。
一般人说「一岁一荣枯」,他写成「枯荣」。
为什么?
因为下面要接野火。
「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」
这两句是全诗最出名的。
它们写的不是想象,是真实的农事。
烧荒。
古人种地,要放火烧掉地上的枯草(火耕、烧田的旧法),草灰留在地里当肥。
可烧掉的只是地上的部分——多年生的草,根茎还在土里。
第二年春天,雨水一到,它就从根上重新长出来,而且因为灰肥的关系,长得更旺。
所以「野火烧不尽」不是修辞,是事实。
一个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才写得出这一句。(白居易幼年在河南、江南一带辗转,少年时又在江南(越中)避乱居住,这些地方他都见过。)
这两句之所以被记住,还有一个技术上的原因:对仗极工,而意思是在往前走的。
「野火」对「春风」,「烧不尽」对「吹又生」。
一个是毁灭的力量,一个是生长的力量。它们不是并列的,是接力:烧完了,吹起来。
后四句转到送别。
「远芳侵古道,晴翠接荒城」——远处草的香气漫上古老的道路,晴日里一片青翠连着荒废的城。
这里的「侵」字用得险:草在往路上长,侵占。
一个缓慢的、不停的动作。
最后是「又送王孙去,萋萋满别情」。
「王孙」这两个字有来历。
《楚辞·招隐士》里有:「王孙游兮不归,春草生兮萋萋。」
从那以后,春草和送别就绑在了一起。看见草长得茂盛,就想起远行的人还没回来。
所以这首诗的结尾是回到传统:草长得越盛,离情越满。
现在说那个流传最广的故事。
说的是白居易年轻时去长安,拿着诗去拜见名士顾况。顾况看见他的名字,开玩笑说:长安的米价很贵,在这里住下来可不容易啊(「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」)。
(这是个双关:拿「居易」的名字开玩笑。)
等读到「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」,顾况改口说:能写出这样的句子,住在天下哪里都不难。
这个故事见于唐人的笔记(如《唐摭言》《幽闲鼓吹》一类),流传极广。
它是真的吗?
不能当史实看。
这类故事在唐代非常多:一个少年才子,被一位前辈偶然读到一句诗,从此名满京城。结构太整齐,戏剧性太强,属于笔记里最爱记的那类轶事。
而且时间上也有问题:白居易谒顾况的事,如果属实,应在他早年入长安时;而这首诗是「赋得」体的习作,拿来当行卷(应试前投给名人的作品集)是可能的,但文献上无法坐实。
至于这首诗的写作年代,同样没有定论:旧说认为它是白居易少年(约十六岁)时的作品,今人也多有主张它并非少年所作、只是早期习作的。
两种说法都合理,证据都不够。
能确定的是:这是一首「赋得」体的练习之作,作者的年龄不能确指。
这首诗后来成了白居易最流行的作品之一,甚至在海外(当时日本、新罗一带的唐文化传播圈)也很早就有传抄。
(唐诗在唐代就大量传入日本,白居易的诗尤其受欢迎,这在日本平安时代的文献里有明确记载。)
一个少年(或青年)写的一份作业,被读了一千二百年。
最后回头看那个题目。
「赋得」意味着题目是别人给的。
而写的人在给定的题目里,写了一句谁也没教过他的话: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规矩是别人定的,句子是他自己的。
这大概是所有练习最理想的结果——按格式写,写出了格式装不下的东西。
白居易晚年做了一件当时很少有人做的事:他把自己的文集整理、抄写,分藏在几处寺院里。
(他写过《东林寺白氏文集记》《苏州南禅院白氏文集记》一类的文章,交代抄了几部、放在哪里、由谁保管。)
为什么要抄几份分开藏?
因为怕丢。
唐代的书全靠手抄,火灾、兵乱、水湿,一次就没了。一个写了两千多首诗的人,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。
他还给自己的诗分了类:讽谕、闲适、感伤、杂律。
这是他自己的分法,也说明他清楚自己写了些什么——讽谕诗是批评时事的,闲适诗是写日常与心情的,感伤诗是悼亡、伤逝一类,杂律是各种近体短章。
关于他写诗求通俗,有一条著名的传说:说他写好诗要念给不识字的老妇人听,听不懂就改,改到能听懂为止。
这则故事见于宋人笔记,属传说,不能当真。
不过他主张通俗这件事是真的——他在《新乐府》的序里自己说,希望文辞质朴直白、语言直接恳切,目的是让人容易明白、容易传诵。
(「其辞质而径,其言直而切」这类话是他自己写的,不是后人替他总结的。)
「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」正是这种主张的产物。
这两句不需要解释。
原上的草每年枯一次,荣一次。
诗留在纸上,没跟着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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