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贺「黑云压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鳞开」——王安石说这两句不合逻辑,怎么回事?
王安石按物理去挑诗的毛病,被后人笑了一千年。诗里的黑云和甲光是对比,不是气象记录。
王安石按物理去挑诗的毛病,被后人笑了一千年。诗里的黑云和甲光是对比,不是气象记录。
「黑云压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鳞开。」
这两句是唐诗里最有画面感的开场之一,也被人挑过毛病。
相传是王安石挑的。
他的质疑大意是:既然黑云压城、天都要塌了,怎么会有「向日」的甲光?天都黑了,铠甲上哪来的太阳?
这条批评见于宋代的诗话笔记,属相传的说法。
后人的反驳几乎是一致的:这是诗,不是天气报告。
明代的杨慎(一说其他诗话家)就说过,云有厚薄、有缝隙,日光从云隙里透出来照在铠甲上,本来就是战场上常见的景象;再说这两句要的正是对比——上句压得人喘不过气,下句忽然亮起来,一暗一亮,才见出守军的阵势。
这个反驳是有道理的。
诗的对仗里,「黑云」对「甲光」,「压城」对「向日」,上句是敌,下句是我;上句是沉沉的压迫,下句是硬碰硬的反弹。
它要的不是同一时刻的物理一致性,是两种力量撞在一起。
(按写实去读诗,会错过几乎所有好句子。「黄河之水天上来」也不合物理。)
这首诗一共八句:
「黑云压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鳞开。角声满天秋色里,塞上燕脂凝夜紫。半卷红旗临易水,霜重鼓寒声不起。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」
题目叫《雁门太守行》。
这是乐府旧题。
汉代的古辞里,《雁门太守行》咏的是东汉洛阳令王涣的事迹——一个地方官的德政。李贺用同一个题目,写的却是一场边城血战。
唐人用乐府旧题,常常只借题目不借内容,这是常规。
雁门关在今山西代县,是长城上的重要关口。但这首诗写的是不是雁门,历来没有定论;题目是旧题,内容可能是泛指边塞。
(也有注家认为它写的是中唐时期某次具体的边患,但缺乏确证。)
第二联「塞上燕脂凝夜紫」,历代解释也不统一。
一种说法认为「燕脂」(胭脂)指的是暮色中边塞土石的紫红色,血一样的颜色凝在夜色里;另一种认为它指的是战场上血迹的颜色。
两种解释都能讲通,也都有人反对。这首诗的注本里,这一句的争议不算小。
再看颜色。
全诗一共用了黑、金、紫、红、白(霜)这几种颜色,而且都压得很重:黑云、金鳞、燕脂紫、红旗、白霜。
李贺写色彩有个特点:他喜欢用金属感和宝石感的词——金、紫、玉、红——而且喜欢把它们放在很暗的底色上。
所以他被称为「诗鬼」。
这个词最早是宋人说的:有人说李贺的诗「奇峭」,有人说是「鬼才」,与李白「仙才」、白居易「人才」相对(这类评语见于宋人的诗话,属概括性评价)。
他的诗里常有坟墓、鬼火、老鱼、瘦蛟一类的意象,读起来冷。
可这首《雁门太守行》不冷。
它热:号角、红旗、鼓声、死战。
「角声满天秋色里」——号角的声音在秋天的天空下铺开。
「半卷红旗临易水」——红旗半卷着,部队到了易水边。
易水在今河北,战国时燕国南界,荆轲从这里出发去刺秦王,「风萧萧兮易水寒」是送别时唱的。李贺在这里提易水,是把这场战争和荆轲的赴死接上了。
「霜重鼓寒声不起」——霜太重,鼓皮冻硬,敲不响。
这一句写得极实。冷到鼓都敲不响,人还在往前走。
最后两句点题:
「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」
黄金台是战国时燕昭王所筑,相传台上置千金以招贤士(故址说法不一,一说在今河北易县一带)。李贺用这个典故,说的是「君以国士待我,我以死报之」。
「玉龙」指剑(一说指剑鞘上的玉饰,多数注家释为宝剑)。
这八句诗里没有一句写胜仗。
它写的是一支被围在城里、鼓都敲不响的军队,准备死在这里。
写这首诗的人活得很短。
李贺,字长吉,河南福昌(今河南宜阳)人,出身唐宗室的远支(郑王之后,到他这一代早已没落)。
他少年即有诗名,据说韩愈、皇甫湜曾亲自上门看他写的诗(这个故事见于记载,带传奇色彩)。
他一生最大的阻碍是一件事:他父亲名叫「晋肃」,而「晋」与「进」同音,因此有人认为他应当避讳,不得参加进士考试。
韩愈专门写了一篇《讳辩》为他辩护,里面有那句著名的话:「父名晋肃,子不得举进士;若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」
这篇文章写得极锋利,但没能改变结果——李贺最终没有考进士(一说因此受阻,也有学者认为他未应试另有原因)。
他只做过一个奉礼郎(太常寺里管祭祀礼仪的小官,从九品上),住在长安几年,二十七岁病死。
临死前,传说有天帝召他去写文章(李商隐《李长吉小传》里记了这个故事),属后人追记的传说,不必当真。
二十七岁。
一个人到二十七岁就死了,写下了「黑云压城城欲摧」。
这句诗的力量,和它的作者年龄之间有种奇怪的错位:它写的是最沉重的战争场面,出自一个一辈子没上过战场、身体也不好的人。
中唐的诗人里,李贺是最不像在写现实的那一个,可他写战争比谁都用力。
大概正因为没见过,才敢这么写:黑云、金鳞、紫色的土、冻硬的鼓。
关于他写诗的方式,也有一条同时代人的记载。
李商隐写过一篇《李长吉小传》,里面说:李贺每天骑一头驴出门,带一个小僮,背一只锦囊,想到句子就写下来投进囊里,晚上回家再补足成篇。他母亲看见囊里的纸条太多,心疼地说:这孩子是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罢休。
李商隐比李贺晚几十年,属晚辈追记,但比一般笔记可靠些;即便如此,它仍然是一则轶事,不能当成日录来读。
它说明的倒是一件事:李贺的诗不是在案头一句句推敲出来的,是在路上捡来的。
王安石挑的那个毛病,其实挑错了方向。
李贺本就不在记录一场战斗,他在画一幅画。
而那幅画的颜色,一千二百年后还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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