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郊「慈母手中线」——为什么要「临行密密缝」？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在做什么官？

「慈母手中线，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，意恐迟迟归。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。」

这首诗一共三十个字，没有任何难字，也不需要注释。

可它有一个很实在的问题：为什么要「密密缝」？

两种解释，都讲得通。

第一种：缝得密，衣服就结实。一个人要出远门，路上穿的、盖的都得禁得住磨；针脚稀了，走不了几天就开线。所以母亲把线脚缝得又密又紧。

第二种：怕他回来得晚。走得越久，衣服越破；缝得密一些，就能多撑些日子。

「意恐迟迟归」这五个字支持第二种：她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今天，是明年、后年。

两种解释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：一针一线，缝的是时间。

这首诗的题下有一行自注，很关键：「迎母溧上作。」

溧上是溧水边，指溧阳（今江苏溧阳）。

也就是说，这首诗不是游子临行时写的，而是他把母亲接来同住时写的。

那年他五十岁上下。

要理解这三十个字，得先知道孟郊的前半生过得怎么样。

孟郊是湖州武康（今浙江德清）人，生于天宝十载（七五一）前后（生卒年有不同说法，一般作七五一—八一四）。

他年轻时隐居、读书、应试，考了很多年。

唐代进士科极难，每年录取二三十人，应考者上千。很多人考一辈子也考不上。

孟郊考到四十六岁才中。

贞元十二年（七九六），他与韩愈等人同榜登第（那一榜出了不少名人，韩愈在其中）。放榜之后，他写了那首著名的《登科后》：

「昔日龌龊不足夸，今朝放荡思无涯。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一日看尽长安花。」

「春风得意」这个成语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
一个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人，终于考中了，在长安街上骑马狂奔，说要一天看尽长安的花。

这两首诗放在一起看，反差极大：一个是终于出头的狂喜，一个是五十岁接母亲来住的平静。

考中之后的路并不顺。

进士及第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，还要通过吏部的考试（或守选若干年），才能正式授官。孟郊等了几年，才得到一个溧阳尉的职位。

县尉是做什么的？

管一县的治安、捕盗、司法一类的事务，是全县最低一级的官，也是最累、最难做的。

他去溧阳，大约在贞元十六年（八〇〇）以后，那时他五十出头。

他在这个位子上干得并不好。

《新唐书》里的记载很生动：溧阳有投金濑、平陵城一带的水边林地，树密草深，孟郊常常跑到水边坐着，徘徊赋诗，公务多有荒废。县令报告了上级，上级派了个「假尉」来代他做事，并把他的俸禄分了一半给那个代职的人。

换句话说：他因为去水边写诗，被扣了一半工资。

这段记载是不是完全属实，今天无从核对；但它被写进正史，说明当时人对孟郊的印象就是这样——一个心不在官事上的诗人。

韩愈很看重他。

两人年龄相仿，交情很深，是所谓「韩孟」诗派的核心。韩愈写过《送孟东野序》，提出那句著名的「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」。

孟郊的诗风，后来被苏轼概括为两个字：「郊寒」。与「岛瘦」（贾岛）并列。

寒，是冷、是苦、是枯瘦。

孟郊确实写过很多苦的句子：「借车载家具，家具少于车」「食荠肠亦苦，强歌声无欢」。他的诗里常常是贫、病、老、死。

可《游子吟》不苦。

它温和、朴素，没有任何修饰。

三十个字里，前四句是一个场景：母亲在灯下缝衣服。后两句是一句感叹。

「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。」

寸草是刚刚冒头的小草，三春晖是春天的阳光。草长得再旺，也报答不了阳光的照拂。

这个比喻很普通，几乎是民间话。可它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好处：它把「报答」这件事说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。

不是不想报，是报不了。

这就比一般的「孝顺」诗深了一层。

「游子」这两个字也值得说。

游子不是旅客。

唐代的「游子」有具体所指：离乡在外的人——赶考的、赴任的、经商的、戍边的。他们出门不是几天，是几年。

孟郊自己就是游子，游了半辈子。

唐代的读书人离家一次，可能是这样的：从江南到长安，路上走一两个月；考完等结果，再等授官；授了官去赴任，任满又要调转。一去数年，家书靠便人捎带，音讯断断续续。

所以「临行」这两个字背后，是一整套制度的重量：一个人要离开多久，是不确定的。

母亲缝衣服的时候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
这首诗能流传下来，还有一个技术上的原因：它是乐府体裁。

题名里的「吟」是乐府的一种（吟、行、引、曲、谣、歌，都是乐府的体类名目）。乐府诗的特点是句式自由、语言浅白、便于传唱。

《游子吟》用五言，六句三十字（有的本子作四句，各本文字略有出入，今通行本为六句），比律诗短，比绝句长，读起来像一段口语。

它应该是可以唱的。

不过要提醒一句：今天通行的版本是三十个字，从「慈母手中线」到「报得三春晖」；而各本在个别文字上（如「密密缝」一作「密密缝」无异文，主要是末句「三春晖」诸本一致）差别不大。这首诗的文本相对稳定。

（这里说一句题外话：越是流传广的诗，异文往往越多。《游子吟》算异文很少的。）

孟郊的结局也不太顺。

元和九年（八一四），他赴兴元（今陕西汉中）投郑余庆幕，任参谋，途中行到阌乡（今河南灵宝一带）暴病而亡，年六十四。

韩愈为他写了墓志铭，谥曰贞曜先生。

他一生最好的诗，多半不是写自己得意的时刻，而是写穷、写冷、写别。

《游子吟》是其中最温暖的一首。

写它的时候，他终于有了一份差事，虽然只有半俸；也终于能把母亲接到身边。

母亲替他缝过很多年的衣服。

这一次，是他在溧水边等着她来。

诗里没有写见面，没有写母亲多大年纪，也没有写他自己等了多久。只写了一件衣服。

三十个字，一件衣服，一个不许说尽的比喻。

读完之后最难受的，是那句「意恐迟迟归」——她怕的不是路远，是日子长。

而这个人，前半生确实迟迟未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