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」——这两个地名是巧合吗?零丁洋在哪?
都是真地名,而且惶恐滩的名字还是苏轼改出来的。文天祥把两个地名写成了一副对子,也写成了自己的处境。
都是真地名,而且惶恐滩的名字还是苏轼改出来的。文天祥把两个地名写成了一副对子,也写成了自己的处境。
先说一件不太为人注意的事:惶恐滩这个名字,是被一个诗人改出来的。
它本来叫「黄公滩」。
在赣江上,从赣州往下到万安这一段,江中礁石密布,一共有十八处险滩,统称「赣江十八滩」,其中最险的几处就在万安境内。黄公滩是其中之一。
绍圣元年(一〇九四),苏轼被贬惠州,南行路过赣江,过此滩时写了一首诗(《八月七日初入赣,过惶恐滩》),里面有一联:
「山忆喜欢劳远梦,地名惶恐泣孤臣。」
他用了两个地名作对:「喜欢」是蜀中一处地名(大散关附近的「喜欢铺」,一说在陕西),与「惶恐」恰好成对。为此他把「黄公」写成了音近的「惶恐」。
这一改不要紧,后人就跟着叫开了。
黄公滩从此成了惶恐滩。
一个地名被一句诗改写,而且还改得更贴切——那本来就是让人心惊胆战的滩。
一百八十多年后,文天祥被押着走同一条水路。
他也写了这两个字。
「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」
这是《过零丁洋》的颈联,也是全诗最出名的一联。
它好在哪?
首先这是一副极其工整的对子:地名对地名(惶恐滩—零丁洋),方位对方位(头—里),动词对动词(说—叹),而「惶恐」与「零丁」既是地名的一部分,又各自是一种心理状态——惶恐是恐惧,零丁是孤苦。
一处地名,被用了两次,一次指地方,一次指心境。
这种写法叫「双关」,在诗里并不稀奇,稀奇的是它同时还是真事。
惶恐滩他真的走过。
德祐二年(一二七六),文天祥在江西一带组织抗元,从赣州沿赣江北撤(一说南行)时,确实经过这一带的滩。
零丁洋他也真的在。
零丁洋就是今天珠江口的伶仃洋,在珠江出海口的外缘,今香港、澳门附近的那片海域,中间有内伶仃岛、外伶仃岛。
(「零丁」与「伶仃」是同一个地名的两种写法,今天的地图多作「伶仃」。)
他被押在这片海面上。
事情是这样发生的。
祥兴元年(一二七八),文天祥在广东潮州、惠州一带坚持抗元,十二月,在海丰以北的五坡岭兵败被俘,被元将张弘范所获。
次年,也就是祥兴二年(一二七九)正月,张弘范把他押在船上,经过零丁洋,逼他写信招降当时坚守厓山的张世杰。
文天祥没有写招降信。
他写了这首诗。
《宋史》记载了这件事的结局:张弘范读到最后两句,「笑而置之」——笑了笑,作罢。
那两句是:「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」
现在从头看这首诗。
「辛苦遭逢起一经,干戈寥落四周星。」
「起一经」是说自己的出身:靠读儒家经典、通过科举进入仕途。文天祥是宋理宗宝祐四年(一二五六)的进士第一,也就是状元,那年他二十一岁。
「四周星」是四年。
从德祐元年(一二七五)他在赣州起兵勤王,到写这首诗的祥兴二年,正好四年上下。星指岁星(木星),古人以岁星纪年,一周天约十二年,这里「四周星」的用法与常例略有不同,一般理解为「四年」。
四年,从起兵到被俘。
「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」
前一句写国家,后一句写自己。柳絮被风吹散,浮萍被雨点打沉——两个比喻都不新鲜,可放在一起就成了工整的对照:大与小,国与身,风与雨。
然后就是那一联地名。
「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」
一个人被押在船上,经过一处叫零丁的海面,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个叫惶恐的滩,说出这两句。
这两句里没有一个字喊决心。
它只是说:我害怕过,我现在孤零零的。
承认害怕,比喊口号难。
最后两句。
「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」
「汗青」指史册。
为什么叫汗青?
古代写字用的是竹简,新竹含有水分,容易生虫、变形,所以要先放在火上烤干,烤的时候水分像汗一样渗出来,这道工序就叫「汗」,也作「汗青」。烤过的竹简叫「汗简」。
一部史书,原本是一堆被烤出水的竹片。
「丹心」是赤诚的心。「照汗青」就是照进史册。
这七个字说的是:我要留的不是命,是记录。
这首诗写完不久,厓山之战爆发。
祥兴二年二月(一二七九年),宋军在厓山(今广东新会南海边)大败,陆秀夫背负年幼的皇帝赵昺投海,随行军民死者甚众。
宋朝到此结束。
文天祥的结局要再晚几年。
据说在被押北上途中,他曾试图绝食自尽而未果——这类细节见于后出的传记,带传说的成分,不能当作确证;但「求死」这件事本身,与他此后三年的表现是一致的。
他被押送大都(今北京),关了三年多。这期间元廷多方劝降,甚至有人拿他做状元时的旧事、拿他的家人来劝;他始终不从。
狱中他写了《正气歌》。
至元十九年(一二八三),他被处死于大都柴市,年四十七。
据说他被杀前从容南向再拜,说「吾事毕矣」——这类细节见于后出的记载与传记,带传说成分,只能当作后人追记来理解。
至于那句「人生自古谁无死」,在后来的七百年里被无数人引用。
它被刻在碑上,写在墙上,念在课堂上。
引用它的人处境各不相同。这让这两句诗有了一种奇怪的命运:它原本是文天祥写给自己的结论,后来变成了别人的口号。
诗本身是具体的:一个人,被押在伶仃洋的船上,想起四年前走过的滩,写下二十八个字。
他写的时候,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。
惶恐滩是赣江里一段礁石很多的水路,零丁洋是珠江口外一片有岛的海面。两个地名,被两个人用过——一个被贬南下的诗人改了名,一个被押北上的囚犯写成了对子。
苏轼改那个名字的时候想不到后来。
文天祥经过那个滩的时候,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北京。
诗停在这两句上,不再往下说。
惶恐,零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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