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商隐《锦瑟》写了什么？为什么一千多年都没人能说清？

「锦瑟无端五十弦，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，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」

这首诗有一个很尴尬的事实：它极有名，可没人说得清它在说什么。

从宋代吵到现在，主要的分歧有四种。

第一种：悼亡。

李商隐的妻子王氏大约卒于大中五年（八五一）前后，他当时在东川（梓州）幕府。持悼亡说的人认为，「思华年」就是追念与妻子共度的岁月，中间两联的四个意象都在写失去。

这是影响最大的一种解释，清代不少注家主此说。

第二种：自伤身世。

李商隐一生困于幕府，辗转桂州、徐州、梓州，靠人接济为生，四十六岁就死了。持此说的人认为这首诗是他晚年的自述：一生如梦（庄生），心有不甘（望帝），才华无人识（珠有泪、玉生烟）。

第三种：咏物。

这种说法最朴素——题目叫《锦瑟》，写的就是一张瑟。瑟有五十弦，弦弦柱柱都在诉说着它的华丽年岁；中间四句是用四个典故形容瑟的声音：如梦如幻、哀怨泣血、清圆如珠、温润如玉。

第四种：爱情。

宋代有笔记说「锦瑟」是令狐楚家中的一个婢女的名字，这首诗写的是一段不能明说的私情。

这个说法出自宋人的诗话笔记，属于传闻，可信度不高，但流传很广。

四种说法至今并存。

元代的元好问写过一首《论诗绝句》，把这件事说得很准：

「望帝春心托杜鹃，佳人锦瑟怨华年。诗家总爱西昆好，独恨无人作郑笺。」

最后一句是关键：可惜没有人能像郑玄注经那样，把李商隐的诗注明白。

郑笺指的是东汉郑玄为《毛诗》作的笺注，是古代最权威的一种注解。元好问的意思是：李商隐的诗太难懂了，缺一个郑玄。

一千年过去，郑玄还是没出现。

说不清，不等于不能读。

这首诗里的四个典故，每一个都可以单独说清楚。

「庄生晓梦迷蝴蝶」——《庄子·齐物论》里那个著名的故事：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，醒来之后弄不清是自己梦为蝴蝶，还是蝴蝶梦为庄周。

这个典故讲的是物我不分、真实与梦境难辨。

「望帝春心托杜鹃」——望帝是传说中古蜀国的君主杜宇。旧说他在蜀地教民务农，后来让位（一说因水患禅位于鳖灵），死后化为杜鹃鸟，每到春天就啼叫，叫到口中流血。

这个故事在不同文献里说法不一，属于传说系统；但「望帝化鹃」在唐诗里是极常见的典故，一出现就带着哀怨与不死心。

「沧海月明珠有泪」——这一句的解释最多。

最常见的说法引鲛人的传说：南海有鲛人，哭泣时眼泪变成珠子（这个说法见于《博物志》一类的记载）。月明、海静、珠圆、泪落，四个意象叠在一起，清冷到了极点。

也有人把「珠有泪」与「沧海遗珠」（人才被埋没）的典故联系起来。

「蓝田日暖玉生烟」——蓝田在今陕西，自古出美玉。这一句的来历有个确定的出处：晚唐的司空图在《与极浦书》里引了戴叔伦的一句话——「诗家之景，如蓝田日暖，良玉生烟，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。」

戴叔伦说的是一种诗境：看得见，摸不着。

李商隐直接把这句话改成了七个字。

四个典故，两个出自哲学寓言，两个出自传说，还有一个干脆是借用了另一位诗人的评语。

它们凑在一起，指向的是同一类东西：美好的、抓不住的、已经过去了的东西。

现在回到第一句。

「锦瑟无端五十弦」——瑟为什么是五十弦？

《史记·封禅书》里有一段记载：太帝让素女弹五十弦的瑟，声音太悲，太帝受不了，就叫人把瑟破开，改成二十五弦。

也就是说，五十弦的瑟是一张过于悲伤的乐器，悲到要被拆掉。

李商隐写「无端五十弦」，用的是这个古制。

一张天生就太悲的瑟，每根弦、每个弦柱都在回想它最好的年岁。

最后两句是全诗唯一说清楚的地方。

「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」

这句常被译成：这些情感何必要等到今天才成为回忆，其实在当时就已经迷惘了。

关键在于「当时」两个字。

不是现在回想才觉得可惜，是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，人就已经不清楚了。

这句话把整首诗的基调钉死了：它不是怀念，是困惑。

一个到死都没搞清楚自己一生是怎么回事的人，写下了一首到今天也没人搞清楚在说什么的诗。

这大概是《锦瑟》最动人的地方——不是我们读不懂，是作者自己也不打算说清楚。

李商隐的一生确实配得上这种困惑。

他早年受令狐楚赏识，令狐楚教他骈文，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令狐绹同窗。开成二年（八三七）他中进士，第二年入王茂元幕，娶了王茂元的女儿。

问题就出在这一步：令狐父子属牛党一边，王茂元被视为李党。

在牛李党争的格局里，这被看作背弃恩主。

结果是两头不靠：令狐绹后来做了宰相，与他疏远；李党那边也从未真正接纳他。他一生只在各地幕府里做幕僚，靠写文章吃饭。

（关于「锦瑟为婢女名」的那条宋人笔记，正是建立在这种「令狐家旧事」的想象上的。）

这首诗在李商隐集子中的位置也很微妙：它被放在诗集的第一篇。

有人据此认为，这首《锦瑟》相当于他的自序——翻开集子，先把一生的基调定下来。

这个说法有道理，但也只是说法。

学界对这首诗的讨论，一百多年来还在继续，新解不断出现：有人主张是政治寄托，有人主张是他为令狐绹所作，还有人干脆认为不必求解，只当一首美的、说不清的诗来读。

最后这种态度，可能是最耐用的。

一首诗读了五遍，每一遍觉得它在说不同的事，这不是失败。

元好问盼了一千年的郑笺没等到，诗倒是一直有人在读。

读它的人大多记得的是最后那七个字：当时已惘然。

至于惘然的是什么，每个人心里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