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名物考据 📖 直接看详解

「江州司马青衫湿」——青衫是什么官?唐代官服的颜色是按什么定的?

难度 · 烧脑 ★★★★★ 📖 约 2217 字 · 6 分钟 📅 9月25日 09:36 放出
问 每日 50 问本站 当天第 8 / 50 道 · 👀 25 次阅读 看这一天的全部 →
✅ 直接答案

青是最低一级文官的颜色。白居易当时职事官不小,但散官品级很低,所以穿青——被贬的人穿的就是这个。

💡 想自己推一推的话:「司马」听起来不小,为什么白居易说自己「青衫」?唐代的官分两套品级。
解 本站详解原创撰写 📖 2217 字 · 约 6 分钟读完

「座中泣下谁最多?江州司马青衫湿。」

白居易这句诗留下一个很具体的问题:他到底是多大官?

先看字面。江州是今江西九江,唐时为上州。司马是州的佐官,上州司马的职事官品为从五品下。

从五品下,听起来不小。

按唐代的服色制度,五品该穿什么?

武德、贞观年间定过一次:三品以上服紫,四品、五品服绯(红),六品、七品服绿,八品、九品服青。到上元元年(六七四)又细化了一层:四品深绯、五品浅绯,六品深绿、七品浅绿,八品深青、九品浅青。

也就是说,五品官员身上是浅红,不是青。

那白居易为什么说自己「青衫」?

关键在于:唐代官员的品级不是一套,是两套。

一套叫职事官,是你实际干的那个岗位——刺史、司马、县令、郎中,都是职事官。

另一套叫散官,也叫「本品」「阶官」,是一个人的资格品级,按年资、考课、出身慢慢升。

服色看的是哪一套?看散官。

制度上的规定大致是:官员的常服颜色依散官品级而定(当然有例外,比如出任某些职务时可以「借绯」「借紫」——本职不够格,因差遣重要,特许借穿高一级的颜色,回任即止)。

白居易当时的散官很低。

元和十年(八一五),宰相武元衡在上朝路上被刺客杀死,御史中丞裴度也受了伤。白居易当时任左赞善大夫(太子东宫的谏官),他上疏请求严缉凶手,却被劾「越职言事」——宫官不该先于台谏议论朝政;又有人拿他母亲的死做文章(白母因看花坠井而死,而白居易写过《赏花》《新井》一类诗,被认为有伤风教)。

结果是贬官:先贬江州刺史,中书舍人王涯又上言说此人「所犯不可为治郡」,于是追贬为江州司马。

职事官被按到了从五品下,可散官还是那个低阶。白居易在诗里自称过的散官是将仕郎之类——将仕郎是文散官的最低一阶(从九品下)。

从九品下穿什么?浅青。

所以「青衫」不是形容,不是自谦,是他当时按规定能穿的那件衣服的颜色。

这一层弄清楚了,这首诗里那个哭的人就有了具体的身份:一个被贬到江州、职事官不算太小但品阶低到穿青衫的四十五岁文人。

(关于白居易的散官与服色,历来也有讨论:有学者认为江州司马的官品与诗中「青衫」之间还有别的解释路径,比如唐代中后期服色制度执行松弛、或诗人以「青衫」泛指低阶文官。把制度讲清楚,同时承认细节上仍有余地,是比较稳妥的做法。)

顺便说,「司马」这个职位在唐代后期有个特殊身份:它是安置贬官的常用位子。

州一级的佐官有別驾、长史、司马,本来各有职掌;到唐中叶以后,这些职位大量变成闲职,「冗员」的色彩很重。白居易自己写过一篇《江州司马厅记》,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:司马这个官,「无言责,无事忧」——不用进谏,也不用操心实务。

他还写了一句更实在的话:这个官品级到了第五,月俸却只有四五万钱(这是他自己的说法,具体数额与购买力,学界有不同的换算)。

总之,清闲、体面、无权。

一个被赶出朝廷的人,被放到这样的位子上,一放就是几年。

现在说《琵琶行》本身。

元和十一年(八一六)秋夜,白居易在浔阳江头送客,听见船上有弹琵琶的声音。弹琵琶的是一位女子,自述年轻时在长安学艺,「十三学得琵琶成,名属教坊第一部」,一曲弹罢,「五陵年少争缠头」。年纪大了,「门前冷落鞍马稀,老大嫁作商人妇」;商人重利轻别离,上月去了浮梁(今江西景德镇一带)买茶,她一个人守着船。

白居易听完,写了这首诗。

诗前还有一段小序,是他自己写的,交代了来龙去脉:元和十年,他被贬为九江郡司马;第二年秋,在湓浦口送客,夜里听见船上有弹琵琶的,一问才知道对方本是长安倡女,曾跟穆、曹两位善才学琵琶,年长色衰,嫁作商人妇。于是命人摆酒,请她弹了几曲,「因为长句,歌以赠之,凡六百一十六言,命曰《琵琶行》」。

「六百一十六言」这个数字是他自己数出来的。连字数都写进序里,说明他对这首诗的长度是有意识的。

「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」

这句诗的分量在于它是平视的。一个被贬的官员和一个嫁给商人的乐伎,在唐代的社会里差着好几个层级,可白居易把两个人放在同一句话里,用的是同一个「沦落」。

这是他一以贯之的东西。他在江州编纂了自己的诗作,分讽谕、闲适、感伤、杂律四类,并在《与元九书》里写下那句著名的主张:「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」

《琵琶行》不是讽谕诗,是感伤诗。感伤诗里也藏着同一个判断:一个乐伎的一生,值得用六百多个字去写。

这首诗一共六百一十六字(不同版本字数略有出入),是唐代长篇叙事诗里传唱最广的一首。它在当时就流行——唐宣宗吊白居易的诗句里说「童子解吟长恨曲,胡儿能唱琵琶篇」。

这句诗也是白居易一生最好的注脚:他写得太通俗,通俗到胡人小孩都会唱,以至于后世有些人嫌他浅。

回到青衫。

「青衫」这个词在唐诗里几乎成了一个专有名词,一出现就意味着一个人不得志。白居易自己就反复用它:「青衫折腰吏」「白头青衫」「犹著青衫」——他把一个制度上的细节,写成了一种身份。

这大概是文学对制度的一次反向利用:服色本来是朝廷用来区分贵贱的工具,穿青的人处在最底层;可当一个伟大的诗人反复写他身上的那件青衫,青色反而有了别的意味。

最后说那件衣服本身。

唐代官服分几类:祭服、朝服、公服、常服。日常穿的是常服,也就是幞头、圆领襕袍、腰带、靴这一套。所谓「紫」「绯」「绿」「青」,指的就是这件袍子的颜色。上朝或办公时按本品穿,颜色错了是要被纠劾的。

白居易在浔阳江头那夜,穿的应该就是他按散官品级该穿的那件青袍。

一个被贬的人,穿着最低一级的颜色,在江边听一个乐伎弹琵琶,哭湿了衣襟。

诗里没写他哭什么。写的是「座中泣下谁最多」。

他答:我。

📜出处与依据公版古籍原文可引用
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作于元和十一年(816)江州司马任上;元和十年(815)白居易因上疏请捕杀武元衡凶手被劾越职言事,贬江州刺史,旋追贬江州司马;唐上元元年(674)定服色:四品深绯、五品浅绯、六品深绿、七品浅绿、八品深青、九品浅青,服色依散官(本品);将仕郎为文散官从九品下;白居易《江州司马厅记》称司马「无言责,无事忧」;唐宣宗吊白居易诗「童子解吟长恨曲,胡儿能唱琵琶篇」。

🔗 顺着这题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