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将进酒》的「将」怎么读？诗里的岑夫子、丹丘生是谁？

这个题目很多人第一次见都会读错。

不是「jiāng 进酒」，是「qiāng 进酒」。

「将」在这里读作 qiāng，意思是「请」。

《诗经·郑风》里有「将仲子兮」，旧注就说：将，请也。这个用法在先秦就固定下来了。

所以「将进酒」三个字，译过来就是：请喝吧。

语气不是邀请，是劝。是一桌人已经喝开了，有人举着杯子在叫。

这个题目也不是李白起的。

《将进酒》是汉乐府的旧题，属鼓吹曲辞里的铙歌（汉代军中、仪仗所用的乐曲系统）。旧题意味着：题目是给定的，前人用这个题写过别的词，李白是接着这个题目写自己的。

唐人大量使用乐府旧题，这是常规操作。《将进酒》《行路难》《蜀道难》《乌栖曲》，题目都不是诗人自己起的。

明白「题目是借来的」，再看这首诗的开头，感觉就不同了。

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。」

两组「君不见」，一上来就把两个巨大的东西摆到桌上：一条河从天上冲下来，一头发从黑变成白。

一个是空间上的不可逆，一个是时间上的不可逆。

而且夸张得离谱：黄河的水「天上来」，早上的黑发「暮成雪」。没人会按字面去读，可也没人觉得过分。

李白写诗的一个本事就在这儿：他敢把话说满，读者也愿意信。

下面那句才是最有名的。

「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。」

然后是他给自己下的断语：「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尽还复来。」

这句话一千多年里被多少人引用，已经数不清了。

有意思的是，这一句在早期写本里可能不是这样。

这首诗在敦煌发现的唐人写本与后世传本之间有异文，个别句子的措辞不同（比如有的本子作「天生吾徒有俊才」之类）。传世本作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，是今天人人都会背的那一句，但如果你在注本里看到异文，不必以为印错了。

古人的诗在传抄中变字，是常态。

（异文的具体文字，各家校勘本所载不全一致，这里只说存在异文这件事。）

现在说那两个被点名的人。

「岑夫子，丹丘生，将进酒，杯莫停。」

岑夫子是岑勋。

他不是大人物，留下的材料不多。今天能确认他存在，靠的是一块碑：西安碑林里那通著名的《多宝塔碑》（全称《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塔感应碑》），碑文是岑勋撰的，书法是颜真卿写的。

一块碑，撰文的人被记住了。这就是岑勋。

丹丘生是元丹丘。

这个人跟李白的关系要深得多。

李白早年（大约二十岁上下）在蜀中、后来在湖北安陆一带，都与元丹丘有交往。元丹丘是道士——他受过道箓，属于当时道教（上清一系）的传人，李白对他极为推崇。

李白写过好几首与元丹丘有关的诗：《元丹丘歌》《题元丹丘颍阳山居》《嵩山采菖蒲者》一类。他称元丹丘为「丹丘子」「逸人」，把他写成一个游于天地之间的人。

甚至李白自己受道箓，也和这条线索有关。

所以这首诗的场景大概是：李白和岑勋、元丹丘几个人在一起喝酒，主人劝酒，被劝的人是他。

「岑夫子，丹丘生，将进酒，杯莫停。」——叫着两个人的名字，催着大家喝。

这是席间的实话，不是文学。

接下来那句也很有名。

「钟鼓馔玉不足贵，但愿长醉不复醒。」

「钟鼓馔玉」指的是富贵人家的排场：吃饭时有钟鼓演奏，器皿是玉的，食物是珍馐。李白说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
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心，多少牢骚，很难说。

他一辈子没做过像样的官，进过一次翰林，不到两年就被「赐金放还」。说富贵不足贵的人，往往是因为得不到。

「古来圣贤皆寂寞，惟有饮者留其名。」

这句更狠。

再往下，他搬出了一个人。

「陈王昔时宴平乐，斗酒十千恣欢谑。」

陈王是谁？

曹植。

曹操的儿子，封陈王，谥思，世称陈思王。他最有名的故事是七步成诗（那个故事见于《世说新语》，属小说家言，未必是史实），但李白这里引的不是七步，是曹植自己的诗。

曹植《名都篇》里有：「归来宴平乐，美酒斗十千。」

平乐是洛阳城外的平乐观（汉代宫观名），斗酒十千是说一斗酒值一万钱——极言酒之美、宴之豪。

李白把它借来了：当年陈王在平乐观宴饮，一斗酒十千钱，喝得尽兴。

他借的是一个失意贵公子的形象。

曹植后半生被兄侄猜忌，封地屡迁，四十一岁就死了。李白引他，不只是引他的豪饮，也是引他的才高命蹇。

然后是那句「会须一饮三百杯」。

三百杯这个数字也有来历。

《世说新语》的注里引过一个郑玄的故事：袁绍为郑玄饯行，从早喝到晚，郑玄一共饮了三百余杯，而神色自若，始终不醉不乱。（故事见于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注引《郑玄别传》，属传记材料。）

三百杯是把一个典故里的数字，写成了一次酒席上的承诺。

最后几句。

「五花马，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换美酒，与尔同销万古愁。」

五花马，是把鬃毛修剪成五瓣花样的马（也有人解释为毛色斑驳的马，说法不一）；千金裘，是价值千金的皮袍。

李白要把这两样都拿出去换酒。

他到底有没有这么做过，不必追究。诗里说的是一个姿态：为了这一顿，什么都舍得。

而收尾的那三个字最重。

「万古愁」。

注意这个「万」字。

这首诗开头写黄河从天上来，是一去不回；结尾写万古愁，是自古以来就没断过。两者是一对。

一个人能销掉的愁，怎么会是「万古」的？

这一句里其实藏着一个矛盾：万古的愁，一顿酒怎么销得掉。

李白没解决这个矛盾。他把它写下来了，然后停住。

这首诗通常系于天宝年间李白与岑勋、元丹丘在嵩山一带（颍阳）相聚时，大致在十一载（七五二）前后，那时他五十出头，已经被「赐金放还」好几年，四处漫游。

不过系年这件事，注家说法不一，也有人主张更早。诗里没有明确的时间标记，只能说是一个大致的年代。

这首诗在李白的集子里属于最豪放的一路，可它写于他最不得志的那些年。

一个人在外面漂着，和两个老朋友喝酒，叫着他们的名字，说要拿马和皮袍换酒，说要销掉万古的愁。

这首诗念完，酒也醒了。

它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劝人喝酒，是它把「不得志」写成了一种气势。千百年来的读者读到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，想到的不是李白，是自己。

这大概就是它能一直被读下去的原因。

一杯酒端起来，敬的是谁，各人心里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