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适「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」——这位「董大」是谁?
是唐代最有名的琴师董庭兰。他给宰相房琯弹琴,房琯倒台时他也跟着吃了挂落——高适这两句是在送一个失意的人。
是唐代最有名的琴师董庭兰。他给宰相房琯弹琴,房琯倒台时他也跟着吃了挂落——高适这两句是在送一个失意的人。
「千里黄云白日曛,北风吹雁雪纷纷。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」
唐人的送别诗,十首里有九首在哭,或者至少是不舍。
高适这一首偏要反过来:不要愁,前面路上没有知己?天下谁不认识你。
这么说的底气从哪来?
要看被送的人是谁。
董大,就是董庭兰。
「大」是排行,唐人习惯用排行称呼人(王维是王十三,李白是李十二,高适自己也常被叫作高三十五)。
董庭兰是唐代最有名的琴师。
他的专长是胡笳一类的曲调。胡笳本是北方民族的吹奏乐器,声音悲凉;蔡文姬(蔡琰)被掳入匈奴的故事流传之后,出现了《胡笳十八拍》一类的乐曲,唐代又有人把它翻到琴上弹。
董庭兰擅长的正是这一类。
(关于他是否改编了《胡笳十八拍》为琴曲,音乐史上还有讨论,文献记载也不完全一致;可以确定的是,他以善弹琴知名,尤其与胡笳声调有关。)
他的名气大到什么程度?
大到进了一代宰相的门。
房琯,玄宗、肃宗两朝的重臣,安史之乱中奉命率军收复长安,在陈涛斜(今陕西咸阳东)大败,此后被贬。
房琯这个人好宾客、好琴,董庭兰是他的门下常客。
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《旧唐书·房琯传》里有一段很不好听的记载,大意是:房琯性情疏阔,喜欢结交宾客,琴工董庭兰出入其门下,倚仗关系做了不法的事,被有关部门弹劾查处。
换句话说,董庭兰被指借着宰相门客的身份收受贿赂、替人疏通。
这段记载是当时政治攻讦的一部分——房琯失势之后,与他有关的人都被清算。事情到底有多少是真的,今天很难分辨(史书里这类指控往往夸大)。
但结果是明确的:房琯被贬,董庭兰也跟着失了依靠,流落外地。
高适送他,就是在这个时候。
所以「天下谁人不识君」这句话,不是在拍马屁。
它是实话——一个琴师的名气是真的响,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。
可这句话也是辛酸的:一个人名满天下,却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高适把这两面写在同一句里,用的是最爽朗的口气。
这正是这首诗最难的地方。
送一个失意的人,最难的不是安慰,是怎么安慰才不显得可怜他。
高适的办法是不提失意:前两句写景,后两句直接把对方的名气摆出来,说你不用愁。
再看前两句。
「千里黄云白日曛」——黄云压了千里,太阳被遮得昏暗(曛是日色昏黄)。
「北风吹雁雪纷纷」——北风里大雁往南飞,雪下得密。
这是最坏的天气。
雪、风、昏天、南飞的雁——全都是往「离别」和「苦」这一边去的意象。
可第三句一转,全翻过来了。
这个转折很硬:前面铺了那么多苦,后面一句「莫愁」全抹掉。
高适还有第二首《别董大》,很多人没读过:
「六翮飘飖私自怜,一离京洛十余年。丈夫贫贱应未足,今日相逢无酒钱。」
这一首就老实多了:像鸟一样飘着,自己可怜自己;离开长安洛阳十几年了;大丈夫穷到这个份上,今天见到你,连买酒的钱都没有。
同一场送别,两首诗。
一首说天下谁不认识你,一首说连喝酒的钱都掏不出来。
把两首摆在一起读,才看得出高适这个人:他知道现实有多难,但他在送别的时候,选择说那句有力量的话。
这不是虚伪,是分寸。
写这首诗的高适,自己的人生也很晚才转好。
《旧唐书·高适传》里说他年轻时的状况极差:落拓不治生业,家里穷,客居在梁宋(今河南商丘一带)之间,靠人接济度日。
同一篇传里还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:他年过五十才留心作诗,几年之间,诗风大变,以气质自高。
(这句话常被误读成「五十岁才开始写诗」,其实原文说的是「始留意诗什」——五十岁之后才认真下功夫做诗。他此前当然也写。)
真正的转机在安史之乱。
他入哥舒翰幕府,随军守潼关;潼关失守后,他一路追到行在(皇帝所在之处),向朝廷陈说军事,得到肃宗赏识。
此后官职一路上升,历任淮南节度使、剑南西川节度使等职,封渤海县侯。
《旧唐书》为此专门下了一句评语:有唐以来,诗人里官做得最大的,只有高适一个。
这句话不算夸张。唐代诗人里,做到封侯、握一方兵权的,确实只有他。
高适与岑参并称「高岑」,是边塞诗的两座山。
岑参写到死都只是一个刺史(世称岑嘉州),高适却做到了节度使、封侯。
两个人的命运差了这么多,写的却是同一类东西:边地、风雪、军中、送别。
回过头看那句「天下谁人不识君」。
高适写它的时候,自己还远没有发达(一般认为是他早年漫游梁宋时期的作品,具体年份不能确指)。
一个还在穷困里的人,送一个刚失了靠山的琴师。
他没有说同病相怜,也没有说以后的日子怎么办。
他只说了一句:你的名字,天下人都知道。
一千二百多年后读这句诗,还能感觉到那股劲。
这不是安慰的技巧,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敬重。
这里要补一段唐代音乐的背景,否则容易误会董庭兰的位置。
唐代宫廷与市井最流行的乐器,是从西域传来的那一套:琵琶、箜篌、筚篥、羯鼓,以及大量的胡部新声。
古琴属于更古老的中原「清乐」系统,在宫廷燕乐里的地位反而不高。
南卓《羯鼓录》里记了一个著名的故事:唐玄宗听琴师弹琴,没听完就把人赶出去,说「速召花奴持羯鼓来,为我解秽」——琴声在他听来是「秽」,要用羯鼓来洗。
(花奴是汝南王李琎的小名。)
这则轶事见于唐人的音乐专著,带夸张成分,但它透露的风气是真的:盛唐宫廷喜欢响亮的、外来的、热闹的。
古琴的听众在别处——在文人家里、在士大夫的厅堂上、在幕府里。
所以一个名满天下的琴师,靠的是士人的交游圈,不是宫廷。董庭兰出入房琯门下,正是这种生态的产物:他不是宫廷乐工,他是士大夫圈子里的名家。
这也是为什么房琯一倒,他就无处可去。
雪还在下,雁还在往南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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