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浑欲不胜簪」——唐朝男子头上也插簪子吗?
古代男子也束发插簪,戴冠戴幞头都得靠它固定——杜甫说的插不住,是字面意义上的插不住。
古代男子也束发插簪,戴冠戴幞头都得靠它固定——杜甫说的插不住,是字面意义上的插不住。
「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」
最后一句常被轻轻读过,其实它是全诗最具体、最有身体感的一句。
先说制度。
古代男子是束发插簪的,这一点和今天很不一样。
《礼记》里有「男子二十,冠而字」——二十岁行冠礼,束起头发,戴上冠。既然要束发、要戴冠,就需要固定。固定的工具是「笄」,汉以后多称「簪」。
用法是这样的:把头发拢到头顶挽成一个髻,用一根簪子从一侧穿过去,把髻固定住;然后再戴冠,冠也需要一根簪(古人称「衡」或「导」)横穿过去,把它固定在发髻上。
所以簪对成年男子是必需品,不是装饰品。
到了唐代,日常戴的不再是先秦那种冠,而是「幞头」。
幞头原本是一块包头的布(幅巾),北朝以来逐渐加了衬垫与带子,变成一种有固定形状的帽子。唐代幞头内要用一个叫「巾子」的硬质衬垫(用桐木、藤、竹篾等做成)罩在发髻上,撑出形状,外面再裹布,脑后有两条带子垂下来(下垂的两条叫「垂脚」,后来的官帽翅子就是从它演变来的)。
巾子、幞头要戴稳,还是要靠发髻,靠簪。
这样一来,杜甫那句「浑欲不胜簪」的分量就出来了:不是修辞,是字面意义上的插不住。
头发稀到一定程度,发髻挽不起来,簪子插上去会滑脱。一个人的身体出了问题,直接影响了他第二天能不能体面地出门。
「白头搔更短」——白发越搔越稀。「搔」是抓挠头皮的动作,古人常用它写焦虑(《诗经》里就有「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」)。一个人忧心到反复抓头,抓到头发更少,少到插不住簪子。
这个递进很妙:从心理(忧)到动作(搔)到身体(发短)再到日常(插不住簪)。四步下来,情绪落到了生活里最琐碎的一件小事上。
而这正是杜甫的本事。他不写「我很忧愁」,他写「我插不住簪子了」。
这首诗写于什么时候?
至德二载(七五七)春天。
前一年(天宝十五载、即至德元载,七五六)六月,安禄山叛军攻陷潼关,玄宗奔蜀,长安沦陷。杜甫当时把家人安顿在鄜州(今陕西富县)羌村,自己想北上投奔在灵武即位的肃宗,途中被叛军俘获,押回长安。
他困在长安城里,从夏天到次年春天。
这一年他四十五岁。
明白了这个背景,前四句就不再是泛泛的伤春。「国破山河在」——长安已被占领;「城春草木深」——城里人少了,草木长起来了;「感时花溅泪」——花开得照样好,看的人流泪;「恨别鸟惊心」——鸟叫得照样欢,听的人心惊。
「烽火连三月」——战火连着烧了三个月(至德二载的正月到三月)。
「家书抵万金」——家里在鄜州,音信断绝。这一句和「马上相逢无纸笔」说的是同一件事:乱世之中,一封信有多难得。唐代不寄私信,战时更是无从寄起。
杜甫在长安困了大约一年。至德二载四月,他冒险逃出长安,穿过两军对峙的地带,跑到凤翔(肃宗行在)。他到的时候,「麻鞋见天子,衣袖露两肘」——穿着麻鞋,袖子破到露出胳膊肘。
肃宗授他左拾遗。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中枢的一段日子,也只有几个月。
回到簪子这件事上。
簪的材质很多:玉、金、银、铜、骨、角、玳瑁、竹木都有,视身份与财力而定。形制上,单股的叫簪(笄),双股的叫钗——钗主要是女子用的。男子的簪偏实用,装饰少;女子的簪钗则花样极多(步摇、花钗、凤钗等,唐墓出土的金银钗极其精致)。
李白的「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」,杜甫的「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」,写的都是头发。但李白写的是时间的流逝(夸张的比喻),杜甫写的是插不住簪子(具体的麻烦)。两个人写同一种焦虑,一个是诗人式的,一个是生活式的。
这也是读杜甫的一个门道:他的沉痛几乎总是落在具体的、可验证的事情上——孩子的死、屋漏的雨、插不住的簪子。情绪从不悬空。
古人对这首诗的前两句有一句极著名的评点,出自司马光《温公续诗话》:「『山河在』,明无余物矣;『草木深』,明无人矣。」
山河还在,说明城里已经没剩下什么了;草木长得很深,说明城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十四字里藏着两重否定,这是古人读诗读得极细的例子。
司马光是史学家,他读这首诗读的是「史」——二十个字里有一个沦陷后的城市状况报告。所谓「诗史」,说的就是这种东西。
再说说唐代男子的头衣种类。除了日常的幞头,正式场合还要戴冠:文官的进贤冠(有「梁」,梁数表示品级,三品以上三梁之类),武官的武弁、鹖冠,皇帝的通天冠等。这些冠都需要用簪固定。唐墓壁画与石椁线刻里,文官头上那些方方正正的东西,就是这类冠。
而平民与日常场合,多半就是一顶幞头。幞头在唐代花样越来越多:软脚、硬脚、直脚、曲脚、朝天、顺风等等,到宋代最终定型成两翅平展的官帽。一顶帽子的演变史,就是一部几百年的生活史。
那么杜甫「浑欲不胜簪」里的簪,是哪种?
照他的身份(此时他还没授左拾遗,实际上是被俘的平民身份),多半就是一根素簪——竹、木、骨,或铜。不值钱,但很重要。
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,在沦陷的长安城里,头发白了一大半,稀到插不住那根簪子。这是这首诗的终点,也是它最沉的一笔。
而它同时也照应了开头。「国破山河在」写的是整个国家的状况,「浑欲不胜簪」写的是一个身体的状况。从国家到身体,八句诗走完了这一程。历史上很少有一首诗能这样把两头的尺度同时捏住:它既是帝国陷落的记录,也是一个人头发变稀的记录。
📌 观点出处:杜甫《春望》作于至德二载(757)春困居长安时;天宝十五载(756)长安陷落,杜甫被俘押回长安,次年四月逃出奔凤翔授左拾遗;古人男子束发用笄(簪)固定并发冠;唐代幞头内用「巾子」罩发髻,仍须簪固定;簪单股、钗双股;《礼记》「男子二十,冠而字」。(仅引用结论,未全文转载)
本页解答为本站原创撰写;古籍原文属公有领域,可引用并已注明书名。 引用格式:《「浑欲不胜簪」——唐朝男子头上也插簪子吗?》,https://www.masmo.cn/poem/qa/1567.html (2026-09-2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