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代有医院和医学院吗?孙思邈是什么样的医生?
有太医署,分四科,有学制有考试;还有一部国家药典。孙思邈那句「人命至重」就写在《千金方》开头。
有太医署,分四科,有学制有考试;还有一部国家药典。孙思邈那句「人命至重」就写在《千金方》开头。
唐代的医疗,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制度化。
先看中央。
唐代有「太医署」,隶属太常寺(太常寺是掌管礼乐祭祀的机构,医药归它管,说明医疗在当时被视为礼制与技术的一部分)。太医署的长官是太医令,下有丞、医监、医正等。
太医署里分科:
医科——内科为主,是主体;
针科——针灸;
按摩科——推拿、导引(唐代按摩有治疗与养生两途);
咒禁科——用符咒禁祝治病(在今天看来属于巫术,但在当时的医学体系里是正式的一科,历代医事制度中都有它的位置,直到明代才逐渐取消)。
这不是一个摆设,它有学制与考试。
唐令对医学生的培养有明确规定:分科入学,学习年限与课程不同(医科学习年限较长,要学《神农本草经》《脉经》《针灸甲乙经》等),每月有月考、每年有年试,成绩与毕业后的任用挂钩。
这种「国家办的医学教育」,在世界医学史上出现得很早。
再看地方。
唐玄宗时期曾下令各州设置医学博士与助教,负责地方的医疗与医学教育。州一级的医学设置此后有兴废,但制度的方向是明确的:把医疗推到地方。
此外,朝廷还编纂药典。
显庆四年(六五九),由苏敬等人奉敕修撰的《新修本草》成书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由国家颁行的药典,收载药物八百余种(各本记载的数目略有出入),附有图经与药图。
它通常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国家药典——比欧洲最早的官方药典(《纽伦堡药典》,十六世纪)早了八百多年。
这个说法常被引用,也常被过度简化(「药典」的定义、颁行方式不同,直接类比并不严谨),但《新修本草》的国家修撰性质与它的时代之早,是没有疑问的。
然后是孙思邈。
孙思邈(约五八一—六八二),京兆华原(今陕西铜川耀州)人。他一生不仕,隐居行医,著《备急千金要方》三十卷与《千金翼方》三十卷。
书名出自他自己的一句话:「人命至重,有贵千金,一方济之,德逾于此。」——人的命最重,贵过于千金;一副药方能救人,这德行超过千金。
《千金方》的内容极广:内科、外科、妇产、儿科、五官、针灸、食疗、养生、解毒,几乎是一部全科的医学百科。
有几个特点值得说:
他把「妇人方」放在全书最前面,接着是「少小婴孺方」。这在古代医书里是一个显著的选择——妇产科与儿科的疾病最急、最难,也最容易被忽视。
他重视食疗。主张能用食物治的病,先不用药(「夫为医者,当须先洞晓病源,知其所犯,以食治之;食疗不愈,然后命药」)。
他激烈反对服石。魏晋以来,士人流行服「五石散」一类矿物药(石钟乳、硫黄、白石英、紫石英、赤石脂),孙思邈明确说这些东西有毒,劝人「宁食野葛,不服五石」(野葛也是毒物,这是极言之)。
他还写了著名的《大医精诚》,放在《千金方》的开篇。这一篇讲的是医德:
医生治病,「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」;对待病人,「不得问其贵贱贫富,长幼妍媸,怨亲善友,华夷愚智,普同一等,皆如至亲之想」。
这是中国医学史上最重要的医德文献之一。今天医学院的学生还会读到它。
孙思邈被后世尊为「药王」,宋以后各地有药王庙。他活了很久(生卒年有争议,一般说他享年百岁上下),这在唐代是极罕见的。
现在说一个不太光彩的话题:唐代人吃药吃死的事。
服丹药之风在唐代极盛,尤其在皇室与士大夫之中。
丹药(用丹砂、铅、汞、硫等炼制)被认为能长生,实际上有剧毒。唐代皇帝中因服丹药而死的,至少有唐太宗、宪宗、穆宗、武宗、宣宗(具体死因在史书记载中有差异,但服丹是直接相关的因素)。唐宪宗就是因为服丹药脾气暴躁,最后暴崩于宫中。
韩愈写过一篇《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》(李于),里面列举了他亲眼见到的服丹而死的人——一共点了六七个名字,写明谁吃了什么药、怎么死的。
一个墓志里写下这样一段,是很不寻常的。墓志的常规是称美死者,韩愈却借它来记录一场集体中毒。这件事反过来也说明当时服丹致死的普遍程度:他随手就能举出六七个人。
顺带说一句唐人的寿命。
古代人口的平均预期寿命很低,主要被极高的婴儿死亡率拉低;能活过婴幼儿的人,寿命会显著上升。唐代士人活到六七十岁并不罕见(白居易七十五、刘禹锡七十一、韩愈五十六、杜甫五十八、李白六十一)。但疾病始终是最大的威胁:疟疾、痢疾、伤寒、天花一类传染病,以及「脚气病」(古代所谓脚气,症状包括下肢水肿、麻木、心悸,与现代的脚癣不是一回事,病因一般认为与营养结构有关,在唐代士人中相当常见)。
所以一个唐代人面对疾病,能依靠的有三样:国家的医学体系(太医署、州医学博士)、医生(孙思邈这一类人)、以及运气。
而最有把握的那件事,孙思邈已经写在《千金方》的第一页上了:先别急着吃药,先看看能不能吃对饭。
唐代还有一项制度值得提,因为它和「医院」最接近:悲田养病坊。
唐代佛教寺院设有「悲田养病坊」,收养贫病无依的人。悲田是佛教用语(福田之一,指供养贫病者可得福报),所以这类机构的运作依托寺院。
会昌年间(八四一—八四六)唐武宗灭佛(「会昌法难」),寺院经济被摧毁,悲田养病坊失去了依托。朝廷的处理办法是:把它收归官府,由政府拨给田地、派人管理(李德裕曾奏请「令两京及诸州,于录事耆寿中拣一人有名行谨信为乡里所称者,专令勾当」)。
也就是说,一项原本由寺院承担的慈善医疗,被国家接了过去。
这是中国医疗救济史上很关键的一步:从宗教慈善到国家责任的过渡。此后宋代的「安济坊」「居养院」一类机构,就是沿着这条路走的。
所以唐代人看病,至少有四个层次:自己扛(食疗、灸、民间方)、找医生(民间医者与孙思邈这类名医)、国家的医事机构(太医署、州医学博士)、以及寺院与官府办的病坊(给最穷的人留的一条路)。
四个层次加起来,也挡不住当时的死亡率。但这已经是一个前现代国家能做的全部了。
📌 观点出处:唐太医署隶太常寺,设医科、针科、按摩科、咒禁科,有学制与月考年试;唐玄宗时令诸州置医学博士、助教;显庆四年(659)苏敬等修《新修本草》,为第一部国家药典,收药八百余种;孙思邈(约581—682),京兆华原人,著《备急千金要方》《千金翼方》,开篇《大医精诚》,重食疗、反服石;唐代皇帝多人因服丹药而死(太宗、宪宗、穆宗、武宗、宣宗等);韩愈《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》列举服丹致死多人(仅引用结论,未全文转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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