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何当共剪西窗烛」为什么要剪烛？唐人的蜡烛是什么做的？

「君问归期未有期，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，却话巴山夜雨时。」

李商隐这首《夜雨寄北》，二十八个字里出现了两次「巴山夜雨」，一次是此刻，一次是将来。这个时间上的折叠，是它最精巧的地方。

先说「剪烛」，因为这是理解这首诗的关键动作。

蜡烛燃烧时，烛芯（用棉线或灯草搓成）顶端的部分会因为不完全燃烧而炭化，结成一个焦黑的小疙瘩。这个焦结一旦形成，火焰就会变小、变暗，还会冒黑烟。

怎么办？用剪刀把焦结的部分剪掉。

剪掉之后，烛芯露出新的纤维，火苗立刻又亮起来。这个过程叫「剪烛」，唐人家里备有专门的小剪刀（有的与烛台配套）。

这个动作在今天几乎消失了——现代的蜡烛烛芯会自然脱落或自熄，但在唐代，夜读、夜话时剪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，就像现在的人给台灯换灯泡一样普通。

所以它出现在诗里，意味着一件事：剪烛是两个人坐在一起过夜时才会有的细节。一个人独坐，烛暗了就暗了；只有在对坐夜话、谁都不想结束的时候，才会有人去剪那一下。

「共剪」两个字，就是这么来的。

再说蜡烛本身。

唐代的烛，按材料分大致有三类。

第一类是蜂蜡，也叫蜜蜡、黄蜡，是蜜蜂巢脾提炼的蜡。它质地较软，燃烧时有淡淡的蜜香，烟少，是上品。宫廷、寺庙、富贵人家用得多。

第二类是虫白蜡。它由一种叫白蜡虫的昆虫分泌而成，寄生在女贞、白蜡树等植物上，主要产自四川、湖广一带。白蜡质地硬、色白、熔点高，燃烧稳定，是后起的优质材料（宋以后更为普及）。

第三类是动物脂，多用牛脂或羊脂。这一路最便宜，也最难用：烟大、有腥膻味、天热易软化。一般称「脂烛」。

除此之外还有一种「桦烛」——用桦树皮卷成筒，浸油或蜡后点燃，光亮极大，多用于室外仪仗、宴会、夜间行路。唐人诗里「桦烛」常出现在朝会或婚仪的场面（如白居易「桦烛焰高黄耳吠」一类）。

普通人家夜里最常用的其实不是烛，是油灯。一盏灯碗，里面是植物油（麻油、菜油之类），一根灯草或棉芯浸在油里，点着了就是一夜。油灯的亮度不如蜡烛，但便宜得多。

所以「剪西窗烛」这个细节还透露了一点经济状况：夜里点得起蜡烛、还讲究地剪它一下的，不是穷人家。

现在说这首诗的另一桩公案：它是寄给谁的？

诗题在一些本子里作《夜雨寄内》——「内」指妻子。

但李商隐的妻子王氏，一般认为卒于大中五年（八五一）春夏之交。而这首诗的写作时间，多数学者定在大中年间他入东川（梓州，今四川三台）节度使柳仲郢幕府时，也就是大中五年之后。

如果王氏此时已去世，那么「寄内」就说不通了。

于是有另一说：这首诗是寄给北方的友人的，「寄北」就是寄往北方的某人。持这一说的人还举出旁证：李商隐在梓州那几年与长安、洛阳的亲友多有诗札往来，寄赠对象是常见的。

两说至今没有定论。不同的选本有的题作《夜雨寄内》，有的题作《夜雨寄北》，有的干脆作《夜雨》。遇到这种情况，最稳妥的说法是：这是写给北方一位至亲之人的，具体是妻是友，无法确证。

这个悬案反而让这首诗更耐读。如果明确知道是寄给妻子的，那么「共剪西窗烛」就是夫妻团圆的画面；如果是一位老友，那么它写的就是两个人对坐夜谈的旧日时光。两种读法，各有一种温度。

最后看结构。

第一句「君问归期未有期」——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，我说不上来。第二句「巴山夜雨涨秋池」——今夜巴山下着雨，池水都涨了。这是此刻。

第三句跳到将来：「何当共剪西窗烛」——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在西窗下剪烛？第四句又从将来回望此刻：「却话巴山夜雨时」——到那时，我们再来说今晚这场雨。

一首二十八个字的诗，把现在、将来、以及将来回望的现在叠在了一起。

这个结构之所以动人，是因为它默认了一件事：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夜晚。而现在这个下雨的夜里，他一个人。

巴山在今四川东部、重庆一带，泛指蜀地的山。秋池涨水，说明雨下了不止一夜。一个人在异乡的雨夜里，给远方的人写这二十八个字——诗里没有一个字说孤独，但整首都是。

要理解李商隐的处境，还得说一件事：他这一生被一桩婚姻困住了。

他早年受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的赏识——令狐楚教他写骈文，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令狐绹一起读书，实际上是他的恩主。令狐楚死后，李商隐在开成二年（八三七）中进士，次年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，并娶了王茂元的女儿。

问题在于：令狐楚父子属于牛党，王茂元被视为李党一边。

在牛李党争的格局里，他这一步被看作「背恩」。令狐绹后来做了宰相，与李商隐疏远；而李党那边也并未真正接纳他。结果是：一个才华极高的进士，一生只在各处的幕府里做幕僚——桂州、徐州、梓州，四处奔走，与家人聚少离多。

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诗里那么多「寄北」「寄内」「无题」，那么多「归期未有期」。他不是在写诗，他是在过一种长期漂泊的生活。

至于这首诗的写作地点，除了「入东川柳仲郢幕（梓州）」这一说，也有学者主张作于大中二年（八四八）他留滞荆湘、巴蜀一带时——「巴山」究竟指今天四川东部的哪一片，两说不一。既然时间地点都不能确定，那么「寄北」寄的是谁，也就更难说死了。

我倾向于保留三种可能：妻、友、以及「无法确定」本身。

有一点倒是确定的：写这首诗的人，此时一个人，在下雨，回不去。二十八个字里的每一次「巴山夜雨」，都落在这个事实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