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庭筠「小山重叠金明灭」的「小山」，到底是屏风、眉毛还是发髻？

「小山重叠金明灭，鬓云欲度香腮雪。懒起画蛾眉，弄妆梳洗迟。照花前后镜，花面交相映。新帖绣罗襦，双双金鹧鸪。」

温庭筠这首《菩萨蛮》是花间词的代表作，而第一句的第一个词，一千多年来没争出结果。

「小山」是什么？

第一种说法：屏风。

这一说认为，「小山」指床头的小屏风——古代床前有折叠的屏风，画着山水，屏面折叠时高高低低像重叠的山峦，所以叫「山屏」「小山」。而「金明灭」形容的是屏风上的金碧装饰（描金、贴金、泥金的图案）在早晨的光线下忽明忽暗。

支持这一说的理由有几条：一是下句「鬓云欲度香腮雪」紧接着写头发与脸，如果「小山」已经是发髻，两句就重复了；二是「明灭」这个词最适合形容反光的东西——金饰在晨光里闪，才叫明灭；三是温庭筠的词里多次写到屏（「画楼音信断，芳草江南岸。鸾镜与花枝，此情谁得知」一类，以及「竹风轻动庭除冷，珠帘月上玲珑影」，其场景常在闺房之内）。

现代注本多数取这一说，夏承焘等学者也主屏山。

第二种说法：眉毛。

唐代有「小山眉」这种眉式。相传唐玄宗曾命画工画《十眉图》，其中就有小山眉（与鸳鸯眉、五岳眉、三峰眉、垂珠眉、月棱眉、分梢眉、涵烟眉、拂云眉、倒晕眉并列）。按这一说，「小山重叠」说的是画的眉，而「金明灭」可能指眉间贴的花钿（金色饰片）在光下闪动。

这一说的弱点在于「重叠」二字不好解释——眉毛怎么「重叠」？支持者会说是指眉色浓淡层次，但终究勉强。

第三种说法：发髻。

唐代女子的发髻高耸，形如小山（唐代有「高髻」「峨髻」「堕马髻」等名目，敦煌壁画与唐俑上都能看到极高的发髻）。按这一说，「小山重叠」写的是头上层层叠起的发髻，「金明灭」指发上的金钗步摇在动。

这一说的问题和第二种类似：「金明灭」形容首饰反光可以成立，但「重叠」形容发髻稍嫌别扭；而且紧接的「鬓云」又在写头发，重复之嫌更大。

三种说法里，屏风说在训诂与画面上都最顺，所以通行本多从之。但要诚实说一句：这是「多数人的选择」，不是「已经证实的答案」。温庭筠没有留下解释，三种读法都能把这一句讲通，也都能和下文衔接。遇到这种情况，最好的做法是把三种都摆出来，让读者自己判断。

弄明白这一句，整首词的场景就清楚了：

清晨，阳光照进闺房，床前小屏上的金饰在明暗之间；床上的人还没起，鬓发散在雪白的脸颊边；懒懒地起来，慢慢地画眉、梳妆；然后拿前后两面镜子照（「照花前后镜」），簪上花，镜中的花与脸互相映照；最后穿上新绣好的罗襦，衣上是成双成对的金鹧鸪。

全词没有一个字提到心情。

但最后那三个字泄了底——「双双金鹧鸪」。

衣服上的鹧鸪是成双的，而穿这件衣服的人是一个人。温庭筠写的是极尽奢华的闺房与妆饰，末尾用一个「双双」把整首词的处境翻过来。这是花间词的典型手法：用物写人，物件越精美，人越寂寞。

温庭筠这个人值得补几句。

他是晚唐人，太原祁（今山西祁县）人，字飞卿。才华极高而仕途极不顺：屡试进士不第，据说因为他常在考场替人作赋（人称「温八叉」——八叉手而成八韵，形容才思敏捷），被考官视为搅扰场屋；又因言语得罪权贵（相传讥讽过宰相令狐绹）。晚年只做到国子助教一类小官，流落而死。

他是文人中第一个大量写词的。《花间集》收他的词六十六首，居全书之冠，被奉为「花间派」的鼻祖。在他之前，词多是民间的曲子辞；到他这里，词成了一种可以承载精致描写的文体。

关于他这些词的解读，历史上还有一场有趣的公案。

清代常州词派的张惠言编《词选》，把温庭筠的《菩萨蛮》解释成有政治寄托的作品，认为「照花前后镜」等句暗含《离骚》「初服」之意，是在写士人的操守。这一路解读影响很大，但现代学者多不接受——把艳情词一律解作忠君爱国，方法上很勉强。今天通行的看法是：这些词是为歌妓演唱而作的艳词，写的是闺阁生活本身，不必深求寄托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「双双金鹧鸪」这种结尾，确实让一首艳词有了余味。温庭筠的本事，就在这些华丽的物件之间，留出了一点点空。

至于「小山」到底是什么——一屏风、一眉、一髻，各有各的道理。一首词的第一句就让人争了一千年，这本身也算是它的成功。

「菩萨蛮」这个曲调的来历，也有一段记载。

《杜阳杂编》（晚唐苏鹗撰）里说：唐宣宗大中初年，女蛮国入贡，其人梳高髻、戴金冠、身上缀满珠玉璎珞，号「菩萨蛮队」，于是宫廷乐工依此制成《菩萨蛮》曲。

这条记载常被引用，但《杜阳杂编》本身是一部杂记奇事的笔记，可信度有限；且《菩萨蛮》在开元、天宝年间已有流传的说法（今存敦煌曲子辞中也有《菩萨蛮》）。所以「女蛮国入贡而生此曲」一说，只宜当作一种传闻记录，不能当作词调起源的定论。

词调的来源问题，在没有乐谱与早期文献的情况下，往往就只能停在传闻层面。这和「小山」三说其实是同一类问题：证据不够，说法很多。

「照花前后镜」这一句倒是可以落实。唐代女子梳妆时确实用前后两面镜子：身前一镜、身后一镜，用来看后脑的发髻与簪钗效果。这类场景在唐代的绘画与后世的描述里都有反映。温庭筠写它，写的不是想象，是一个早晨的真实动作。

这首词的节奏也值得一提。它一共八句，四十四字（菩萨蛮双调），句法参差：五言、七言交错，两句一韵，韵位密集。这种节奏配上「懒起」「弄妆」「梳洗迟」这样的词，读起来有一种慢慢吞吞、拖拖拉拉的感觉——正好对应词里那个懒得起身的女子。

温庭筠写词，是懂音乐的。词在唐代本来就是歌词，要配合曲子唱；一个句子好不好，一半要看它唱出来顺不顺。这也是为什么花间派的词读起来总有很强的音乐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