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自珍「落红不是无情物，化作春泥更护花」——他是何时辞官的？《己亥杂诗》一共多少首？

「浩荡离愁白日斜，吟鞭东指即天涯。落红不是无情物，化作春泥更护花。」

道光十九年（一八三九），这一年是己亥年。

龚自珍辞了官，离开北京，往南走。

他那年四十八岁。

先说这个「浩荡离愁」。

「离愁」一般是小的、个人的。

「浩荡」是大的——大水无边。

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，是他故意的：这场离别不是小别，是人生的一次断裂。

第二句：「吟鞭东指即天涯」。

「吟鞭」是诗人的马鞭（一边走一边吟诗，所以叫吟鞭）。

马鞭往东一指，那边就是天涯。

「即」字用得很狠：一指就到了。

不是慢慢走过去，是马鞭才指过去，人已经在天涯了。

这一句写的是速度，也是距离感：京城在这里，天涯在那一指之外。

（他从北京出发，走的是运河南下的水路，经河北、山东、江苏、浙江，一路走回杭州。这条路走了几个月。）

第三、四句是全诗最出名的：

「落红不是无情物，化作春泥更护花。」

落花不是没有感情的东西，它落到地上变成春泥，还能再护着花。

这两句写的是自喻。

「落红」就是他自己：一个离开了官场的人，像从枝头掉下来的花。

掉下来不等于完了。

落到土里，变成泥，还能滋养下一茬。

这个比喻里藏着一层意思：我虽然不在其位，但我还能做事——培育人才、写文章、影响后人。

（这是最常见的解释，也是这两句最有力量的地方：它把「退场」说成了「换一种方式在场」。）

现在说《己亥杂诗》。

这部组诗一共三百一十五首，全是七言绝句。

三百一十五首七绝，这是一个很大的规模。

它不是一次写成的：他辞官南下途中一路写，回到杭州之后又继续写，前后大约半年多（道光十九年四月出都，至年底陆续完成）。

内容极杂：写沿途的见闻、写朋友、写旧事、写自己的少年、写学问、写时局、写宗教（他晚年信佛，与佛学纠缠很深）、写儿女情。

用大型组诗写自己的一生，这在清代不算罕见（前有杜甫《秋兴八首》、后有龚自珍《己亥杂诗》），但做到三百多首的规模，是极端的。

（组诗的好处是：不必每首都写大事。三百多首里可以有一首写路上遇见的道士，一首写一场雨，一首写某块碑。）

最出名的另外一首是第一百二十五首：

「九州生气恃风雷，万马齐喑究可哀。我劝天公重抖擞，不拘一格降人才。」

这首诗有个明确的写作现场：他路过镇江，看见当地在举行祈神的活动（赛玉皇及风神、雷神之类），参加的人数以万计，道士请他写一篇青词（青词是道教斋醮时写给神的表文）。

他写了这一首。

（这个背景是他自己的小序里说的，原文大意如上。这也解释了「天公」这个词从哪来——是道士请他写给天的。）

「不拘一格降人才」后来成了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。

它的讽刺在于：一篇写给神的青词里，劝的是朝廷。

现在说说龚自珍这个人。

他是浙江仁和（今杭州）人，出身官宦世家（父亲龚丽正做过官），外祖父是著名的学者段玉裁（段玉裁是《说文解字注》的作者，乾嘉学派的代表人物）。

所以他的学问底子是经学、小学（文字音韵训诂）。

可他偏偏不走考据的路。

他关心的是「经世」——制度、财政、边防、人才。

他写过《明良论》《乙丙之际塾议》一类的政论，批评当时的官场与学风；也写过关于西北边防、关于货币的文章。

（他与魏源并称「龚魏」，是鸦片战争前后主张变革的思想家。）

官运很不顺。

他考了很多年：嘉庆二十三年（一八一八）中举（那年他二十七岁），此后会试屡次落第，直到道光九年（一八二九）才中进士，那年三十八岁。

中进士之后的职位也不高：他在礼部做主事（六品），后来兼过别的差事，一直是个中下层京官。

在礼部待了十年左右，他辞了。

为什么辞？

说法不一。

常见的解释有几种：一是与上司不合、在部里受排挤；二是他的言论（主张变革、讥评时政）招人忌恨；三是家计与生活上的考虑。

（也有记载提到一些更具体的事件，但依据都不够硬。）

稳妥的说法是：辞官的原因不一而足，文献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。

他离开北京之后，回到南方。

道光二十一年（一八四一），他在江苏丹阳（当时在丹阳的云阳书院主讲）突然去世，年五十。

死得突然，因此后世有不少猜测与传说，但缺乏可靠的证据。

（他的死因，学界至今没有定论。）

回到这首诗。

「落红不是无情物，化作春泥更护花。」

一个四十八岁、辞了官、坐船往南走的人，写下了这两句。

他没有写怨气。

（他写过很多有怨气的文章，那些文章当时很少有人敢印。）

这首诗里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去处：掉下来，烂在土里，去护下一茬花。

这个姿态很特别。

中国古代的失意诗，多半是「归去来兮」「独钓寒江雪」——退就是退，退得越干净越好。

龚自珍退了，但他说他还要管。

「化作春泥」是一个很脏、很不体面的结局（花掉在泥里），他拿来当成了自己的去处。

（这一点值得细看：他不写「化作清风」「化作明月」，写的是泥。）

两年之后他死了。

那三百一十五首诗留了下来。

其中最有名的两句，一句劝天公降人才，一句说落花要变春泥。

一个在辞官的路上，一个在写给别人求神的纸上。

他这辈子想做的事，大概都在里面了。

他还有一篇短文叫《病梅馆记》，写的是同一件事。

说的是：文人画梅讲究「曲、欹、疏」，以病态为美；卖梅的人为了迎合这种审美，把梅树捆起来、剪掉直枝，让它们长得歪歪扭扭。

于是天下的梅都病了。

他买了三百盆病梅，把它们解开，毁掉花盆，种到地里，发誓要用五年治好它们。

这篇文章的写法是寓言：梅是人才，绳子和剪刀是制度与风气。

把它和「我劝天公重抖擞，不拘一格降人才」放在一起读，意思就全出来了。

（这篇文章的真实性没有问题，是他的作品；它属于寓言性的小品，不必按纪实来读。）

两篇东西，一篇给道士写给天看，一篇给自己种梅树用。

说的都是：人才是怎么被弄坏的，以及还能不能救回来。

白日斜的时候，马鞭往东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