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昌龄"一片冰心在玉壶"是在跟谁说话？他为什么突然表白自己？

「寒雨连江夜入吴，平明送客楚山孤。洛阳亲友如相问，一片冰心在玉壶。」

先把场面说清楚。

地点在润州（今江苏镇江），西北城楼上有座芙蓉楼。王昌龄当时任江宁（今南京）丞，江宁与润州相邻，他送朋友辛渐北上洛阳，就在芙蓉楼设宴。时间在夜里到清晨之间——第一句写夜雨，第二句写天亮送客。

「寒雨连江夜入吴」：夜里下着冷雨，江面和雨连成一片，一直漫进吴地。这一句里的三个词都是「满」的：雨是连的，江是满的，夜是笼罩的。雨夜本来就闷，何况是送别前的雨夜。

「平明送客楚山孤」：天亮了，送客的时候到了，楚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
注意「孤」这个字。山怎么会孤？孤的是人。这是古典诗里很常见的一种写法，叫「以我观物，故物皆著我之色彩」——把自己的情绪放到了景物身上。送走了朋友，剩他一个人站在江边，看什么都孤。

第三句转了个方向，很突兀，也很自然：「洛阳亲友如相问。」朋友要去洛阳，洛阳那边有他的亲友，也有认识他的人。他们见了辛渐，大概会问起我吧。

——会问什么呢？

这就说到王昌龄当时的处境。他是京兆长安（一说太原）人，开元十五年（七二七）进士，又中博学宏词科，仕途起点不低。但此后他一路被贬：曾贬岭南，后任江宁丞，江宁丞之后又因为「不护细行」（不拘小节、行为不够检点）的评语被贬为龙标尉（今湖南洪江），后世称他「王江宁」「王龙标」。

《旧唐书》本传里对他的评价是「不护细行，屡见贬斥」——八个字，把他仕途不顺的原因说得很含糊，也很明白。所谓「不护细行」到底指什么，史料没有提供具体事实，历代解释不一：有人说是性格疏放、得罪权贵，有人说是生活上的事，也有人认为纯属政治上的构陷。无论哪种，结果是一样的：他在官场上有名声，也有风波；洛阳那边的亲友听到关于他的消息，多半不是好消息。

所以他要在朋友临行时托一句话。

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——我的心，像盛在玉壶里的冰一样。

这个比喻不是他原创的。南朝鲍照《代白头吟》里有「直如朱丝绳，清如玉壶冰」两句，以朱丝绳比正直、以玉壶冰比清白；更早的陆机《汉高祖功臣颂》里也有「心若怀冰」的说法。王昌龄做的是把它压缩成七个字，并且加上了「一片」这个量词。

「一片」很妙。冰是没有量词的，说「一片冰」，像是把整颗心切成薄薄的一片，透明、可见、能映光。玉壶也是透明的，玉和冰互相映衬，内和外都是干净的。

于是这一句成了他给自己下的判词：外面怎么传都行，我这颗心是清的。

【补一段】

这首诗后来成了送别诗里的一个另类。

一般的送别诗，末句要么是祝愿（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是牵挂，「莫愁前路无知己」是鼓励），要么是写景收束。王昌龄这一首，末句是自己的人格声明——他借送别之机，向远方的世界交代自己。这在唐人送别诗里并不多见。

还得说说他的结局。安史之乱爆发后，王昌龄北归，大约在至德年间（七五六~七五八）路过亳州，被亳州刺史闾丘晓杀害。关于死因，旧说称闾丘晓忌其才；具体情形史料记载简略，不能确指。

有意思的是后续：同年，闾丘晓因贻误军机（未能及时救援睢阳）被宰相张镐处死。行刑前，闾丘晓请求免死，理由是自己有老母需要奉养。张镐回了一句很硬的话：「王昌龄之亲，欲与谁养？」——你杀王昌龄的时候，想过他的亲人由谁来养吗？

这个结尾比任何评论都重。

王昌龄在诗史上的地位要靠另一条线索来看：他是公认的「七绝圣手」，唐代七言绝句写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。边塞题材里，「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」「黄沙百战穿金甲，不破楼兰终不还」都是他的；送别与闺怨同样出色。他一生官位不高、结局悲惨，但二十八个字里的世界比他的履历大得多。

「洛阳亲友如相问」——这句问话到今天仍然成立。一个人在外头过得不好、名声受损、无法自辩的时候，能托付给远方的，往往也就只有这么一句：替我告诉他们，心还是干净的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两句还是七绝「转」的教科书范例。

绝句四句，讲究起、承、转、合。前两句写景叙事（起、承），第三句必须转，第四句才能收。这首的第三句「洛阳亲友如相问」就是那个转：前面还在写雨、写江、写楚山，忽然掉过头去说远方的亲友——一个问句，把整首诗从眼前景推到了千里外。有了这一转，第四句那颗「冰心」才立得起来。

王昌龄写这种转折极熟。他的《送柴侍御》：「沅水通波接武冈，送君不觉有离伤。青山一道同云雨，明月何曾是两乡。」——同样是第三句转（从送别转到青山明月），同样在末句给出一个可以带走的东西。

《芙蓉楼送辛渐》其实有两首，第二首相对少人提起：「丹阳城南秋海阴，丹阳城北楚云深。高楼送客不能醉，寂寂寒江明月心。」注意末句又是一个「明月心」——他连着用了两次「心」的意象。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心里有什么，往往说明外面的人都不这么看他。

这首诗后来也成了汉语的一部分：「一片冰心」今天仍被用来形容心地纯洁、不染尘俗，甚至有现代作家直接拿它做了笔名。一句自辩的话，最后变成了一个赞美词——这大概是他当年托朋友带话时没想到的。一句诗能走多远，写的人并不知道；他只知道那天夜里下了雨，天亮时江上有雾，朋友要往北去，而他还有话没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