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知章"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"是他回乡时写的吗？他离开家乡多久了？

天宝三载（七四四）的正月，长安城外排了很长的一队人。

那是百官为贺知章饯行的场面。他八十六岁，上疏请求辞官、出家为道士，把自己的宅子捐出去改成道观（千秋观）。唐玄宗批准了，还把会稽镜湖剡川的一曲水域赐给他，皇太子及百官都来送行。这件事在当时是极大的荣宠——一个官员做到八十六岁善终，还能风光回乡，在整个唐代都不多见。

贺知章是越州永兴（今杭州萧山）人。他年轻时离开家乡，证圣元年（六九五）考中进士——那是武周时期的科举，他那一榜后来出了不少名人。此后他一直在朝廷任职，做过礼部侍郎、工部侍郎、秘书监、太子宾客等官，世称「贺监」。

从离家赶考到告老还乡，中间大约隔了五十年。

回到家乡后，他写了《回乡偶书二首》。第一首就是人人会背的那首：

「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」

二十八个字，没有一个生僻字，没有一个难懂的典故，看上去平淡得像说话。但它几乎每个字都在做对照。

「少小离家」与「老大回」：走的时候是少年，回来的时候是老人。这是时间的跨度。

「乡音无改」与「鬓毛衰」：口音没变，头发却稀了。这是变与不变的对照——他自己身上唯一没被时间改掉的东西，是那口家乡话。

然后是最要命的一句。村里的小孩看见他，不认识他，笑着问：客人您是从哪儿来的？

这一句的厉害之处在于：它同时是好笑的、也是难堪的。孩子没有恶意，他们只是没见过这个人；可正因为没见过，才说明他离开得太久——久到村里已经没有认识他的人了。他在自己的故乡被当成了外乡人，而且是天真无邪地、笑嘻嘻地被当成外乡人。

诗人没有接这句问话。诗到这里就结束了。他没说「我就是这里的人」，也没说「我离开五十年了」。他只是把这个场景摆在那里，让读者自己去慢慢体会。

这是一种很克制的写法：整首诗没有一个字提「悲伤」「感慨」「伤情」，所有的情绪都靠事实的排列产生——离家久、鬓毛衰、儿童不识。读者读完心里发酸，是因为自己把情绪补了进去。

【补一段】

顺带说一个读音问题。「鬓毛衰」的「衰」，今天普通话读 shuāi（衰老），但这样一来「回（huí）」「衰（shuāi）」「来（lái）」就不押韵了。

按古音，这里应当读 cuī。「衰」读 cuī 时的意思是「减少、疏落」（《广韵》属脂韵，与灰咍韵的「回」「来」可以通押），正好对应鬓发稀疏的样子。唐代的音系与今天不同，「回」读近 huái，「来」读近 lái，「衰」读 cuī，三字是押韵的。

所以朗读这首诗，把「衰」读成 cuī 更接近原貌。当然，日常背诵读 shuāi 也无不可，只是要知道：不押韵不是诗人写错了，是语音变了。

第二首相对少人提起，但同样好：

「离别家乡岁月多，近来人事半消磨。惟有门前镜湖水，春风不改旧时波。」

离开家乡的年头太多了，最近听说旧日的人事已经消磨掉一半。只有门前镜湖的水，在春风里还是当年那样的波纹。

前一句说人：故旧凋零，一半不在了。后一句说水：镜子一样的湖水，波光依旧。人不如水，这是这首诗最后的落脚点。

贺知章这个人还有两件事值得一说。一是他读李白的《蜀道难》之后惊叹不已，称李白为「谪仙人」——李白这个最有名的称号，出处就在这里。二是他是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里的第一仙：「知章骑马似乘船，眼花落井水底眠」，喝醉了骑在马上摇摇晃晃，甚至醉得掉进井里就在井底睡着了。一个八十六岁还能平安致仕的人，年轻时是这么个喝法。

他还写过《咏柳》：「碧玉妆成一树高，万条垂下绿丝绦。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。」同一支笔，既能写五十年后的酸楚，也能写二月的春风。

值得问一句：贺知章为什么能善终？

唐代做到高位的文人，下场多半不好——上官仪被杀，宋之问被赐死，王昌龄死于非命，李白流放夜郎，杜甫病死舟中。贺知章却在朝廷待了四十多年，历经武周、中宗、睿宗、玄宗几朝，最后八十六岁体面致仕，玄宗还给了他那样一场送别。

除了运气，大概有两个原因。一是他这个人旷达、幽默，能跟各种人打交道，史书里说他「言论倜傥」「善谐谑」，李白、杜甫、张旭、崔宗之都是他的朋友，连玄宗也愿意跟他相处；二是他在政治上很谨慎，长期担任的是秘书监、太子宾客一类清要而无实权的职位，少卷入实务纷争。

他还是个书法家，尤其擅长草隶，当时人就争着求他的字。可惜他的墨迹今天基本不存，只有一件《孝经》草书刻本流传下来，从拓本看，笔势确实潇洒。

归乡之后不久，他就去世了，年八十六。

从二十岁离家赶考，到八十六岁骑着马回到萧山，中间是六十六年。他回乡时写下的两首小诗，加起来才五十六个字，却把「一个人离开故乡太久之后会发生什么」说尽了：口音还在，头发没了，认识的人走掉一半，小孩管你叫客。剩下的只有门前那片水，还照着当年的波纹。

第二首里的「镜湖水」正是玄宗赐给他的那片鉴湖（镜湖）。也就是说，他回乡后住的地方就在皇帝赐的水边——朝廷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归宿，他也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后几个月。「惟有门前镜湖水，春风不改旧时波」，写的既是湖水，也是他自己的处境：人世换了几茬，只有这片水还按原来的样子起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