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喝酒为什么要行令?难道不能端起来就喝吗?
酒令不是助兴的花样,是给一群喝到半醉的人定规矩。
酒令不是助兴的花样,是给一群喝到半醉的人定规矩。
酒桌是需要规矩的。
一群人喝到半醉,最容易出事。所以古人很早就想到,席上得有人管。
《诗经·小雅·宾之初筵》写的是一场宴饮,写得极不客气:客人刚进来时还规规矩矩,喝醉了就又叫又闹,打翻器皿,站都站不稳。
诗里有一句很要紧:「既立之监,或佐之史。」
监是盯着的人,史是记录的人。也就是说,周人宴饮,席上专门设两个角色,一个纠察,一个记事。
我第一次读到这里觉得好笑,后来才觉得这是真懂人性的安排。
周初还有一篇《尚书·酒诰》,是周公对康叔的训诫,核心意思就一条:酒是祭祀用的,不要因为酒坏了事,甚至明文禁群饮。
可见酒在中国,从一开始就是被管着的。
管的方式后来慢慢变了,从严令禁止变成席间的程序设计——这就是酒令。
最早的酒令之一,叫投壶。
《礼记》有《投壶》一篇,规矩讲得很细:主人拿着矢,请客人投,矢投入壶中的算胜,不中的算负,负的一方要罚酒。
投壶是从射礼变来的。射礼要张侯、要弓箭、要场地,条件不允许的时候,就在席间用壶代替侯,用矢代替箭。
我很喜欢这个演变:一个需要场地的大礼,被压缩成一件能在室内玩的游戏,而礼的内核——有节、有让、有胜负——全都保留着。
汉魏时期投壶很盛,画像石上常见。
还有一种是曲水流觞。
上巳日,人们在水边修禊,把杯子放在上游,顺水漂下来,停在谁面前谁就取饮。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里那句「引以为流觞曲水,列坐其次」,说的就是这个。
这个玩法最妙的地方在于,谁喝不由谁定,由水定。一条水替主人做了安排,谁也说不出偏心。
我想这可能是酒令最根本的功能:把「谁喝」这件事交给一个不惹人的东西。
唐代酒令大盛,花样也多起来。
有骰盘令,掷骰子定输赢;有抛打令,抛掷物件传递行令;有卷白波一类,名目见于唐人笔记诗文中,具体玩法今已难尽考。白居易写过「鞍马呼教住,骰盘喝遣输」,一喊一喝,酒桌上的热闹如在眼前。
我引这两句,是因为它把酒令的现场感留下了:令行下去,是有人在喊的。
唐人还有以诗为令的做法。接令的人要按规定成句,或限字,或限韵,或对句,说不出来就饮。
这一路最文雅,也最考人。后世所谓「飞花令」,即属这一类,其名与规矩多见于明清小说与笔记,《红楼梦》里也有类似的描写。
要说明的是,飞花令的具体行法,今人所见多是后人整理的规则,古书里的记载并不统一,我只能说个大概,不敢替它定死。
宋以后,酒令与器具结合得更紧:叶子、酒筹、签子,上面刻着句子或典故,抽到什么按什么办。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,就是把牌名、骨牌副儿和诗句一层层套起来行令。
那一段写得极好,好在每个说的句子都合自己的身份,令成了人物的一部分。
到了民间,最通行的是猜拳,也叫拇战,两人同时出指,喊数相合为胜。它不需要识字,也不需要道具,一张桌子就能玩。
我觉得酒令往下传的过程,就是一个不断降低门槛的过程:从射礼降到投壶,从投壶降到掷骰,从骰子降到出手指。
规矩还在,只是越来越不挑人。
再说所饮的是什么酒,因为这一点常被人误会。
宋以前中国人喝的,主要是米酒,也就是谷物发酵后压榨或滤过的酒,度数不高。它有清浊之分:滤过的清亮,叫清酒;未滤的带渣,叫浊酒。
李白写「金樽清酒斗十千」,杜甫写「潦倒新停浊酒杯」,一清一浊,都是这种米酒。
所以古人动辄「饮酒数斗」,按当时的酒度看,并不像今天的白酒那么骇人。这个换算我没有把握给出精确数字,只能说两者不是一回事。
高度数的蒸馏酒出现得晚。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说得明白:「烧酒非古法也,自元时始创其法。」
烧酒流行之后,酒桌上的量自然降下来,劝酒的方式也随之改变。
我常想,读古诗时若不知道这一点,很容易把诗人的酒量想象错。
最后回到酒令本身。
它的表面是热闹,里子却是节制。有令在,喝多喝少有依据,谁喝谁不喝有交代,一席人才不至于乱。
用游戏来约束一件容易失度的事,这是很聪明的办法:它不靠罚,靠输赢。
所以酒令不是助兴的花样,是古人给酒桌装的一套刹车。
只是这套刹车后来常常失灵——因为凡是可以作弊的规矩,最后都会被人绕过去。这一点,古今的酒桌倒是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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