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禹锡说「二十三年弃置身」——那二十三年是怎么开始的?他在贬所怎么过来的?
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
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
刘禹锡写过一句很有名的自道:二十三年弃置身。
二十三年。一个人最好的一段日子,也就这么长。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,可我一直想知道那二十三年是怎么开始的,又是怎么一天一天过来的。
事情要从贞元二十一年(805)说起。
那一年正月,德宗死了,顺宗即位。新皇帝身边有一批人想改一改局面,为首的是王叔文和王伾,参与的有刘禹锡、柳宗元等人。他们做的事,后来的史书叫永贞革新。
这场改革的时间很短。从顺宗即位到八月被迫禅位,前后大约一百四十六天。
一百四十六天,不到半年。
我觉得这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: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的事,能有多大成效其实很难说。可它的后果一点也不短。
八月,顺宗禅位给宪宗。王叔文随即被贬,后来赐死;王伾被贬后不久也死了。刘禹锡、柳宗元等八个人被贬到远州去做司马,史称二王八司马。
刘禹锡那年三十四岁。他此后的二十三年,就是从这一百四十六天开始的。
那么他被贬到了哪儿,又是怎么过的?
刘禹锡先是被贬为连州刺史,走到半路又改贬朗州司马。
朗州在今天的湖南常德一带。那时候的朗州,在中原人眼里是很远的地方,而且湿热。
他在那里待了十年。
十年是什么概念?他从三十四岁到四十四岁,一个人最好的十年都在朗州。
而司马这个官,在唐代是闲职,没有实权。也就是说,他这十年有的是一个头衔和一堆空闲;想做事,却没有地方做。
我读他在朗州写的那些诗,觉得他并没有消沉下去。他写当地的风物,写民俗,也写自己的处境。有一种材料说,他在这个时期还留意过医方,编过一本小书。
一个人在贬所里能做的、最体面的事,大概就是这个:既然无事可做,就把日子写下来。
元和十年(815),朝廷终于把他召回长安。那年他四十四岁。
可他回京之后又出事了,而且是因为一首诗。
回京之后,他做了一件事:去玄都观看桃花。
玄都观是长安城里的一处道观,以桃花出名。刘禹锡去看,看完写了一首: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。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
第三句写花,第四句说自己。桃千树是这十年里新栽起来的,而他正是十年之前被赶走的。那么这些花和这些人,都是在他走了以后才有的。
这首诗被人读出了别的意思,认为是在讽刺当朝的新贵。执政的人不高兴,于是他刚回长安不久,又被贬了出去——而且贬得更远,先是播州,后来改贬连州。
后来到大和二年(828),他又一次回到长安,又一次去了玄都观,又写了一首: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种桃道士归何处,前度刘郎今又来。
桃花没有了,种桃的人也不在了,而他又来了。
这两首诗我放在一起读过很多遍。中间隔着十三年,可口气一点没变。
一个人被赶走两次,回来两次,第二次回来的时候还能写下「今又来」三个字。我觉得这三个字,比他那句二十三年更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。
还有一处我想说清楚,那就是司马这个官到底意味着什么。唐代把一个官员往外贬是有讲究的:贬到远州去,官名常常是司马、司户、参军这一类。这些官职听着都是官,实际上没有职事——有品级,有俸禄,却没有事可做。而更狠的一层是,很多贬官的任命上还写着员外置,意思是在正式编制之外,等于明说这个人不在考虑之内。所以我读到刘禹锡在朗州十年这个数字的时候,想到的不是一个发配的人,而是一个被放在架子上的人:他有官身,却没有位置;有名分,却没有事。这比单纯的惩罚更难熬,因为惩罚是有期限的,而没有事可做可以无限期。顺便说一句,古人把降职叫左迁,就是从这里来的——往左移一格,两个字把一个官员一生的转折说完了。
这一点我在别人的注本里也见过印证,可见不是我读岔了。
一个司马的品级未必很低,可它什么都不管。而什么都不管这件事,对一个还想做事的人来说,比贬得远更难受。
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古人在贬所里多半只能写东西:不是他们不想做事,是没有事给他们做。
我想,这也是一种活法:没有位置,还有口气;而口气这东西,是别人拿不走的。
我想,这也就够了:一个人能守住的东西不多,守住一样是一样。
这一节我想说另一个人,因为不看他,刘禹锡那二十三年称不出分量;那个人是柳宗元。
柳宗元和刘禹锡是同年进士,同一年参与永贞革新,同一年被贬,而且贬的都是司马。两个人的起点几乎一模一样。
可结局差得很多。
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,在永州住了十年;后来改任柳州刺史,元和十四年(819)卒在柳州任上,年四十七。
刘禹锡则一直活着,回到洛阳,做到太子宾客,会昌二年(842)卒,年七十一。
一个四十七,一个七十一,中间差了二十四年。
我把这两个数字摆在一处的时候愣了一下。同样的才具,同样的事,同样的贬法;一个人没有熬过那段时间,一个人熬出来了,而且比对方多活了二十四年。
这中间当然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,体质、境遇、心境都在里头,我不敢说是什么起了决定作用。可我至少能说一句:那二十三年不是人人都能过来的。
刘禹锡过来之后写的那句今又来,也就有了另一层意思——他不是随口说的,他是真的回来了。
再说一件他在贬所作的事,这一件常常被忽略。
刘禹锡在夔州的时候,学当地的民歌,写了一组《竹枝词》。
竹枝词本来是巴渝一带的民间曲调,唱的时候还带和声。他照着那个调子写,写得和文人诗很不一样。
其中一首很有名:杨柳青青江水平,闻郎江上唱歌声。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。
最后一句用的是晴,指的却是情。这个写法不是他发明的,是民歌里本来就有的;他只是把它记了下来,而且记得很好。
我觉得这件事很能说明他这二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:他没有只在自己的失意里打转。到了一个地方,就去看那个地方的人怎么唱、怎么说话,然后照着他们的样子写。
一个被朝廷丢弃的人,反而在这段时间里离民间最近。
他晚年回到洛阳,做的是太子宾客这样的官,后世因此称他刘宾客。
那时候他和白居易往来很多,两人唱和的诗编成了集子,人称刘白。白居易和他年纪相仿,晚年都在洛阳,来往很密。白居易写过一句很实在的话,大意是叹他才高而位不显。
我想这是当时人对他的普遍看法,都觉得他的本事不止于此。
可他自己似乎已经不那么计较了。会昌二年(842),刘禹锡卒,年七十一。
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,回看自己三十四岁那年的一百四十六天,会怎么想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留下的那些诗里,很少有自怜的口气。
他晚年还写过一组很有名的怀古诗,叫《金陵五题》,写的是六朝旧都的那些遗迹,其中《乌衣巷》《石头城》两首最出名。我以前只把它们当作写景的绝句来读,后来才知道,他写这组诗的时候并没有到过金陵——他是照着别人的描述写的,这件事让我有点意外。一个人没去过那个地方,却把那个地方的兴衰写得这样准。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在那二十三年里,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:一个地方、一个人,曾经很盛,然后忽然就没有了。他写的不是金陵,他写的是他早就熟悉的那一种变化。
所以再回到那句二十三年弃置身。
那二十三年,起头是一场不到半年的改革。一百四十六天,换来二十三年。
这个比例我一直觉得不成比例得厉害。
可古人就是这样:一次站错队,一辈子都可能赔进去。
我写这一篇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个不该想的问题:如果他没有参与那件事,会怎么样?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也不该有答案。我只是觉得,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会被一件看起来并不很大的事改变,而那件事在当时又轰轰烈烈。
一百四十六天,在当年大概是天大的事;二十三年之后再看,那只是很短的一段。
而刘禹锡最后留下的那句话,不是抱怨,是前度刘郎今又来。
我读了很多遍,还是觉得这句很硬。
我把这些放在一起,觉得那二十三年没有把他磨平:他被磨掉的是位置,不是口气。
而这大概也正是他比柳宗元多出来的那二十四年里,最值得说的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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