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本来有五个哥哥——一个不该当皇帝的人,为什么写出了最好的词?
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。
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。
李煜不是长子,这一点很多人没留意。
他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,上面还有五个哥哥。
按常理,皇位轮不到他。
可他的几个哥哥大多死得早,于是后来立了太子,立的偏偏是他。
建隆二年(961),李璟死了,李煜在金陵即位,那年他二十五岁。
一个人有五个哥哥的时候,是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活的。他写字、画画、填词、研究音律,还信佛。这几样他做得都不坏,可没有一样是皇帝的本分。
而五个哥哥都不在了,他还在这么活。
史书里记他的长相,说他额宽,牙齿重叠,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仁。这个重瞳的说法,古人常常附会在不寻常的人身上,我不敢当真事看;可它至少说明,记他的人觉得他生得特别。
我觉得这一层很少有人提:李煜不是那种把家业败掉的败法,他是从来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养过的。
那么他做了十五年皇帝,做得怎么样?
这十五年,南唐的处境一年比一年难。
北边的宋已经立国,而且一天比一天强。南唐此时的地位,说穿了是附属:李煜即位之后对宋称臣,用宋的年号,每年进贡。
这些事他做得都很恭顺。
可恭顺救不了他,这一点他后来一定懂了。开宝八年(975),宋军攻破金陵,李煜出降。
那一年他三十九岁,正是他即位的第十五个年头。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九岁,整整十五年,他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:把这一天往后推。
我想这大概也能解释,为什么他后来写得出那些词。一个有十五年时间等着刀落下来的人,心里装的东西,和一个仓皇失国的君主是不一样的。
那么他被俘之后怎么样了?
李煜被带到汴京,宋太祖封了他一个爵位,叫违命侯。
这三个字我一直觉得很刺眼,刺眼在它不是封号而是一句判词。
违命侯,意思是违背了命令的侯。这不是一个封号,这是一句判词,而且写在爵位里,天天要叫。
我想他每次被人这么叫的时候,都得应一声。
太祖死后,太宗即位,改封他为陇西郡公。爵位升了,处境并没有变。
太平兴国三年(978),李煜死在汴京,年四十二。
关于他的死,宋人笔记里有赐药的说法,说是一种叫牵机药的毒。这件事我不敢断,因为记载并不一致,我只把旧传两个字放在这里。
一个四十二岁的人,在位十五年,被俘三年,然后死了。而就在那三年里,他写出了他一生中最好的那些词。
那么他的词,到底是从哪儿变的?
李煜的词,我看可以分成很明白的两截。
亡国之前,他写的是宫廷:宴乐、美人、夜。那些词写得不坏,可写的是同一类东西,换一首看,差别不大。
亡国之后,全变了。
他开始写故国,写梦,写春花秋月,写那些回不去的东西。语言反而更平了,几乎不用典故,也不堆砌,就是一些很平常的字,说出一个很不平常的处境。
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里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,大意是:词到了李后主,眼界才变大,感慨才变深,于是原本是伶工之词的,变成了士大夫之词。
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样:词这种文体,本来是给歌者唱的小调,题材窄;是李煜把它写成了可以装下一生的大东西。
而做到这一点的代价,是一个国家。
还有一处我一直想写:李煜信佛,而且信得很深。
他在宫里供僧人,给寺院施舍,甚至自己穿着僧衣礼佛。宋人笔记里记他这些事,语气多半是不赞成的,觉得一个皇帝不做正事。
我读到这些的时候,想的不是迷信不迷信。
一个人有五个哥哥,从小知道自己不会接班;后来五个哥哥都不在了,他被推上去,接的是一个一天比一天小的局面。十五年,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把那一天往后推。
那么他信佛,我觉得不是糊涂,是他手里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。
我不想替他辩护,也不想把他说得多好。我只是在想,一个人在无事可做、也无事能做的十五年里,大概总要去抓点什么。
还有一处我觉得不该漏掉:李煜的父亲李璟也是词人。
南唐二主,说的就是李璟和李煜父子两个。父子都是皇帝,父子都写词,这在历朝历代都不多见。
李璟传下来的词不多,可有一句我很喜欢: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。
这句写的是一个人在小楼上吹笙,梦到很远的地方。写得干净,也写得凉。
我把它和李煜后期的那些词放在一起读过,父子两个人的气息其实很像:都不热闹,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凉。
所以我想,李煜写词这件事,不是他在宫里闲出来的,是他们家本来就有这一路。而这一路的东西,最后在他手里变成了另一回事——他父亲写的是闲愁,他写的是亡国。
同样的才具,落在不同的命上,出来的东西就完全不同。
再说一件和词无关的事:李煜写字很好,这一处更少人提。
他的字,宋人称为金错刀。这个说法是因为他的笔画有一种颤动的笔势,像用刀刻出来的。
我不懂书法,不敢评他的字好到什么程度。可我记得有人说过,他写字好用颤笔,一笔下来是抖的。
我第一次读到这个颤字的时候,觉得和他后来的词很像。
一个人写字手是抖的,写出词来却极平稳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我觉得有一种很难说的对照:手上的东西自己控制不住,心里的东西反倒说得很清楚。
他的字和画,后来大多散了。留下来的还是那些词。
最后我想说一件和词无关的事:他到底丢了什么。
南唐据有江南,是当时最富的地方之一。金陵城里历年积下来的藏书和法书名画,数量很大。
宋军进城的时候,这些东西被运往汴京。
也就是说,李煜不只是一个皇帝丢了国家,还是一个人丢了一屋子的书和画。
我读到这一条的时候,忽然明白他后来的词里为什么总在说梦里两个字。
一个人把什么东西丢在了梦里,往往是因为醒着的时候,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。
还有一样东西挂在李煜名下,我觉得很值得说:澄心堂纸。
澄心堂是南唐宫里的一处殿阁。南唐造的纸中有一种极好,后来就叫澄心堂纸。
据说李煜亲自督这件事,造纸的工匠是从各地选来的,造出来的纸极薄极匀。
这种纸后来很贵重。宋人得到一张,常常舍不得用,要题跋写字才肯动。
我想这一条很有意思:一个亡国之君,最后被后人记住的东西里,有一项是纸,而且不是他写的字,是他让人造的纸。
我读到这里的时候,忽然改了一点对他的看法。从前我觉得他这十五年什么都没做;现在我觉得,他至少做了一件能传下去的事,只是那件事不在皇帝的本分里。
一个人把心思用在什么地方,往往就只有那个地方能留住他。
我想,这也许就够了。
最后说一句他的家人,这一处我觉得最不忍心。
李煜的皇后周氏,史称大周后,通音律,能弹琵琶,据说还曾整理过唐代的旧曲。他早期的那些词里,有不少是写她的。
大周后死得早。她死后,李煜又立了她的妹妹,就是小周后。
后来金陵城破,小周后跟着他一起被带到汴京。宋人笔记里有一些关于她在汴京遭遇的记载,写得很不堪。
这些记载我不敢引,也不忍引。我只说一件事:一个男人眼看着这些,还活着,还写词。
我觉得他后期那些词里,有一部分是从这里来的。
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,也想写下来: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死。
他被俘之后活了三年,三年里他写了很多词。一个亡国之君被俘到别国,通常不会活这么久,也不该被允许这么写。
我想过几种可能:也许是宋太祖觉得他无用,也许是那些词还没有引起注意。可我哪一种都不敢断言。
我只知道结果是:他多活了三年,写了那些词,然后死了。
而这三年里发生过什么,材料很少,我只能停在不知道这三个字上。
所以回到开头那件事:李煜有五个哥哥,他本来不该当皇帝。
我不止一次想过,如果他一直是个闲王,会怎么样?
大概也会留下一些很好的词,写宴乐,写美人。那些词也会被人记住,可不会像今天这样被记住。
让他被记住的,是他最后那三年写的。而那三年,是他最不想有的三年。
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很不公平,也很没有办法,可它就是这么发生的。
一个人的文字要变成大东西,往往得先失去什么。李煜失去得最彻底,所以他写得最深。
后人读他的词,说他眼界始大、感慨遂深,可这十个字是拿一个国家换来的。
我想他如果知道,未必愿意换。
本页解答为本站原创撰写;古籍原文属公有领域,可引用并已注明书名。 引用格式:《李煜本来有五个哥哥——一个不该当皇帝的人,为什么写出了最好的词?》,https://www.masmo.cn/poem/qa/2167.html (2026-10-07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