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字的书体是怎么演变过来的？为什么今天的印刷体叫「宋体」？

我们现在天天在屏幕上看到的那种印刷体，叫做宋体。

这个名字有点怪。宋代并不是书法最好的朝代，学写字的人也很少临宋人的帖。可这种印刷体为什么偏偏叫宋体？

要回答这个问题，得往回走两千年。

最早的汉字是刻在龟甲兽骨上的。

商代人占卜，把要问的事刻在甲骨上，用火烧灼，看裂纹来判断吉凶。这些刻痕就是甲骨文。因为要用刀在硬物上刻，笔画多半细瘦，转折处往往折成方角，极少圆转。

同一时期还有另一种样子，铸在青铜器上。

钟鼎彝器上铸出的文字，后世称为金文或钟鼎文。铸造的工艺与刀刻不同，笔画可以写得肥厚一些，转折也圆浑，字形反而比甲骨文更像毛笔写的样子。西周的铜器铭文常常一铸就是几百字，比如毛公鼎，四百多字的长篇记一件事的始末，笔画圆润贯通，与甲骨文的瘦硬判然两种气象。

那时候各个诸侯国各有各的写法。

战国七雄，同一个字能写出好几种样子，彼此看不大懂。秦统一之后做的第一等大事里，就有一件是统一文字。

这件事落到李斯头上。丞相李斯把秦国原有的字体加以省改整理，定出一套标准写法，颁行天下。这就是小篆。

小篆的样子很好认：笔画粗细一律，圆转柔润，字形瘦长，左右对称，有一种被规整过的秩序感。泰山刻石、琅琊台刻石相传都出自李斯的手笔，虽然原石早已残毁，从后世的摹本里还能看出那种端严的气度。

这套字看着好看，写起来却不快。

小篆每一笔都要照顾到圆转与对称，写一个字往往要画好几道弧，抄一册文书费时费力。所以尽管朝廷颁行了统一的写法，官府平日抄录往来的底本，用的仍是另一种更省事的写法。

官府日常所用的那种写法，叫做隶书。

隶书的来历，相传与一个叫程邈的人有关。据说他得罪了秦始皇，关在云阳狱中十余年，在狱里把当时流行的简体加以整理，成隶书三千字，献给朝廷，因而获免。这个故事见于后人的书，可信程度不高，不过它透露的两件事倒是不错的：一是隶书起得快，二是它生于公文往来的实际需要。

更硬一些的证据，来自后来的地下发掘。

1975 年，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了一批秦代竹简，那是一位名叫喜的秦吏所抄的法律文书。简上的文字已经不是规规矩矩的小篆，而是方折自然的写法——隶书的雏形在秦代就已成形，不必等到汉代。

隶书与小篆最大的分别，在笔画。

小篆的线条是圆的，一笔下来连绵不断，该转弯的地方转过去，像铁丝弯成的样子。隶书把这个圆拆开了：该拐的地方断开或方折，原先圆转的一笔变成横、竖、撇、捺几个直笔。这么一改，写起来快得多。

这一步在文字学上有个专门的名字，叫隶变。

它是汉字史上最重要的一道分水岭。隶变之前的甲骨文、金文、小篆，统称古文字，字形还看得出图画的意思；隶变之后的隶书、楷书，统称今文字，笔画抽象成了点横竖撇，本来画的东西再也看不出来了。我们今天随手写下的每一个字，用的都是隶变之后的字形——哪怕写的是繁体。

从汉代往后，书体又分出了几枝。

楷书在魏晋之间走向成熟。与隶书相比，楷书的横画略斜，收笔处一顿，字形方正而便于临习。最早的楷书大家一般推到钟繇，传世的《宣示表》《荐季直表》虽是后人所摹，规矩自在。

楷书规矩齐整，写起来却还嫌慢。日常起草、写信记事，还需要更顺手的写法。

顺着这个需要，就有了行书与草书。

行书算是楷书的快写。笔画之间的牵连多一点，该顿的地方略过去，认得出却不费眼力。最著名的一件是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：东晋永和九年（353）暮春之初，他会一群友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修禊，众人临流赋诗，他乘兴写下这篇序文。后世推它为天下第一行书，摹本与刻本不知几许，真迹据说随唐太宗殉了昭陵。

与行书相比，草书走得更远一些。

最早的草书写得还守规矩：字字分开，笔画虽省仍有隶书的波磔，叫作章草。汉末的张芝把这套写法再往前推，上下牵连，一笔数字，叫作今草，后世称他为草圣。到了唐代，张旭与怀素又把它推到极致——笔画连绵缠绕，字形忽大忽小，一望而知写的时候心中不平，这便是狂草。

书法史上常说晋人尚韵、唐人尚法、宋人尚意。三句虽是后人的归纳，倒也点得出各家的侧重。

唐代在书法上的成就，主要在法度。

楷书写到唐代规矩最严：欧阳询的字瘦硬而法度森严，颜真卿宽博厚重，柳公权则骨力清健。后人拿颜筋柳骨来并称他们两家，说的是一个筋肉丰满，一个骨力挺拔。今天初学写字的人多半从唐人入手，正因为这一套法度明晰，学起来有路可循。

说到这里，可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了。

宋体的宋字，说的并不是宋朝人写字写得好。

宋代刻书极盛，雕版的工匠要从写本里取字形。毛笔写出来的字有轻重顿挫，落刀却不方便表现这些；为了刻得快，也为了版面看上去整齐，工匠渐渐把笔画处理得横平竖直，横细竖粗，转折处方棱明确。这种刻出来的字形，最早是被效率逼出来的。

到了明代，刻书的风气更盛，字体也越发程式化：笔画更加规整，起收笔处的小三角定型下来，成了一套固定的字样。

因为这套样子脱胎于宋代的刻本，所以叫宋体；日本人径称它为明朝体，反倒把它的定型年代说得更直白。

今天我们看到的宋体，源头就在这里。它不是哪个书法家写出来的，是几百年的刀与木，一寸一寸逼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