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宗元为什么把「民风」写成「人风」?古籍里那些看着像错字的例子是怎么回事?
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。
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。
读古书的人常会碰上一类怪事:明明该是这个字,书上却印着另一个。
柳宗元的《捕蛇者说》是个现成的例子。
这篇文章记一个姓蒋的捕蛇人,说他家的祖父、父亲都死于捕蛇,他自己接着干了十二年,几次险些送命。文章写到最后,柳宗元发了一句议论,说苛政比毒蛇还厉害,末了写道:故为之说,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:所以写下这篇《说》,等待那些考察民情风俗的人来看到它。
问题偏偏就出在「人风」这两个字上。
照意思看,这里该写的是民风——考察民间风俗的人。可柳宗元写了人。这不是他写错,也不能归咎于后来的刻书匠,因为几乎所有的本子都作人风。
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字:避讳。
这篇文章写在唐宪宗时期,而唐太宗名叫李世民。民这个字,在唐人的笔下是不能照写的,尤其是在涉及朝廷六部一类正式场合的文章里。于是民改成了人,年年如此,代代沿袭,到了宋代刻书的时候,刊刻者早已习惯了这个写法,把它一路刻了下来。
被这样改过的,还远不止《捕蛇者说》一篇。
唐代避唐太宗讳,世字多改作代,民字多改作人。初唐将领王世充,在唐人的记载里常常写作王充;观世音菩萨被省称为观音,相传也与这一个世字有关——当然这是后来的说法,佛经里观世音本就有种种简称,避讳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,历来看法不一。
所谓避讳,是我国古代对君主与尊长之名不能直书的一种规矩。这套规矩的源头,写在礼书里。
《礼记·曲礼》里有一段专讲这个:卒哭乃讳,礼不讳嫌名,二名不偏讳。这几句的意思是,丧礼卒哭之后才开始避讳;读音相同的字不必避(这是不讳嫌名);双字的名不必逐字都避(这是二名不偏讳)。
照这条规矩,李世民是二名,照理民字可以不必避。可规矩在书上是死的,做起来往往从严——唐代避李世民讳,两个字都避得严严实实。
《曲礼》还给过几条例外:诗书不讳,临文不讳,庙中不讳。意思是读《诗》《书》时可以不避,写文章时可以不避,在宗庙里也可以不避。
这些例外的存在恰好说明一件事:避讳从来不是一套铁律,它有松有紧,松紧要看来在什么场合、说什么话、遇到的是谁。
真要避的时候,做法不外乎三种。
第一种是改字,用另一个意思相近或读音相关的字把本字替掉。这是最常见的办法,人风取代民风就是这一类。
第二种是缺笔,写到这个字时故意少写一笔。清代刻本里遇到皇帝名讳,常常是最后一笔不写,字看上去缺了一个尾巴,意思却还明白。
第三种是空字,把本字空着不写,或者用某字、一个方框来代替。古书里那些空着一格的地方,有些是刻版残缺,有些恰恰是这么空下来的。
改字这条路走得最远,也最容易出岔子。
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桩改动,要数汉武帝。
汉武帝名叫刘彻,彻是要避的。汉初有个辩士叫蒯彻,是韩信的谋士,曾劝韩信背汉自立。到了司马迁写《史记》,这位辩士的名字已经改成了蒯通——彻与通意思相近,就这么替换了。班固写《汉书》沿用不改,于是两千年来人人叫他蒯通,本名蒯彻反倒少有人提起。
改字这件事,在每一个朝代都要重来一遍,而且每换一个皇帝就重来一遍。
宋太祖名叫赵匡胤,匡字是要避的。宋人遇到这个字,多半改作正,也有改作主或者康的。匡庐山这个名字在宋人的笔下就出现过康庐的写法,后人不察,还以为是另外一个地名。宋高宗名赵构,构字要避,办法是把它写成句——同一个字,在宋刻本里与别的本子里常常就差这么一笔。
到了清代,避讳的规矩执行得比前代更严。
康熙帝名玄烨,玄字改作元。于是东汉的大儒郑玄,在清人的书里往往写作郑元;长安的玄武门,也被写成元武门。雍正帝名胤禛,胤字改作允;乾隆帝名弘历,弘字改作宏。这些改动不是民间自发的,是朝廷明文规定的,刻书的人照着改,读书的人照着读,日子一久,改后的写法反倒像是本来的样子。
一件事做了两千年,总会做出些极端的结果来。
宋代有个州官叫田登,自己讳那个登字,境内的人说话写文章都不许用登,连登门的登也不行,于是点灯改叫放火。到了正月十五照例是放灯的日子,衙门出的告示上只好写着:本州依例放火三日。这就是「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」那句俗语的来历,记在陆游的《老学庵笔记》里。
避讳给后人添了不少麻烦,却也留下一件意外的用处。
正因为每个时代避的是不同的字,书里某个字被改过与否,就成了判断这部书刊刻年代的一条线索。一个本子把玄都刻成元,它多半出自康熙以后的清人之手;另一个本子还敢照写玄字,那它的刊刻年代恐怕要往前推。近人陈垣写过一部《史讳举例》,专门讲这套避讳的规律——他把一件麻烦事,做成了一门可以依凭的学问。
上面说的都是避皇帝的讳,这一类叫做国讳。还有一种更难缠的,叫家讳——避的是自家尊长的名字。
李贺就栽在这上面。他的父亲名叫晋肃,晋与进同音,于是有人说他不该去应进士举。韩愈为此专门写了一篇《讳辩》替他质问:父亲名叫晋肃,儿子就不能考进士;那么父亲名叫仁,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?话虽然这么讲,李贺终究没能去考,只做过一个奉礼郎的小官,二十七岁就死了。
韩愈那篇短文流传了下来,成了古文里讲理讲得最锋利的一篇。而那位青年诗人的一生,也就此改了方向。
回头再看柳宗元那句「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」,就不觉得别扭了。它不是笔误,也不是刻书人的疏忽,而是一个唐代的写作者,在动笔的那一刻知道自己不能写那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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